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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云慌忙搖頭,匆匆出門。
半個時辰之后,用過早膳梳洗一新的游彥才離開游府,孤身一人一騎出了皇城,直奔城外大營。
游彥上交兵符之后,朝中不知有多少人都在盯著城外的動向,接連數日,一切如舊,就好像所有的消息都被隔絕在都城,沒有驚動軍營分毫。這讓那些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等著看戲的人難免有些失望。
而游彥今日再次出現在城外大營,落入有心人眼里,不知又會演變成什么樣的傳聞,但顯然,游彥根本懶得去理。
這一段時間一直待在府里,難得出門,不管是游彥還是他的馬都格外的歡脫,悠哉地騎著馬在城外逛了大半圈,游彥才掉轉馬頭,前往大營。
自南魏開國以來,設立十二衛負責庇護都城安危,十二衛歸由皇帝親轄。近兩年開始,都城之外卻還有一個獨立的大營,營中將士數萬,雖在都城卻隸屬外軍,負責守軍的幾位將軍皆是當年跟隨游彥征戰的親信。
當年游彥率三萬大軍平定西北叛亂,最終活著與他一起回到都城的,也只剩下幾千而已,,現在成為了這數萬駐軍之中的精銳,他們兵強馬壯,又偏偏對游彥保持著高度的忠誠,也因此成為了朝臣詬病游彥功高蓋主居心不良的憑證。
但不管是游彥還是他手下的兵士,卻根本不在意。
他們為了守衛南魏而戰,見識過最兇殘的敵軍,親眼看著同袍在身邊一個接一個的倒下,在生死邊緣走了一番,別人口中的是是非非已然不再重要。
因為道義自在心間。
游彥的馬在營外幾里就被營中人察覺,因此當他在營門前下馬的時候,立刻就有兵士迎上來,從他手里接過韁繩:“上將軍,您終于來了!”
游彥笑著應聲,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馬:“陶姜呢?”
“陶將軍正在練兵場,大概還不知道您來了。”那兵士道,“您稍候,屬下去告訴他?”
“不用,我去練兵場瞧瞧。”游彥說完指了指自己馬,“記得幫我喂馬。”說完也不用人引,輕車熟路地直奔練兵場而去。
練兵場今日似乎熱鬧的很,遠遠地就看見一大堆的人圍在一起不知道在吵嚷什么,走近了才發現人群中央的空地中有兩個赤膊的壯漢正纏斗在一起,圍觀的兵士們注意力全集中在這二人身上,時不時地為他們叫好。
游彥雙臂抱在胸前,一襲寬大的袍衫與周圍格格不入,但大家似乎都入了迷,根本沒有察覺到身邊出現了誰。游彥倒也不急,嘴角噙著笑跟著身邊的人一起看向了場中央,直到其中一個將另一個摔倒在地,完全的鎖住不容反抗,游彥才在一片喧嘩之中拍了拍手:“陶將軍好本事。”
清朗的聲音讓偌大的練兵場突然沉寂下來,下一刻周圍所有人齊齊地抱拳施禮:“參見上將軍。”
游彥笑了起來:“我才不在幾日,咱這營中多了這么多禮數了?”他揮了揮手,“該干嘛干嘛去,我來找陶姜。”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慢慢地散去,只留下地上還纏在一起的兩個人。游彥緩緩地走近,用鞋尖兒撥了撥上面的那個:“怎么,陶將軍這是起不來了?還是等我扶你?”
陶姜這才慢慢地放開手腳,仰面倒在地上,狠狠地喘了幾口氣,才朝著剛剛跟他打了一架的那個可憐蟲道:“你也走吧,別耽誤我跟將軍說話。”
游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就打算這么跟我說話?”
陶姜在地上躺了一會,才坐了起來:“將軍,您就可憐可憐我辛苦這大半天,屈尊坐下?”
游彥瞪了他一眼,隨手撿起腳邊那件沾著塵土的衣服扔到陶姜身上,跟著笑了起來,掀開衣擺在陶姜對面坐了下來,伸腿踹了陶姜一腳:“好歹也是個將軍了,拉著人家小兵角力,你就是這么練兵的?”
“這不是大夏天的他們都無精打采的找點事情做嘛,”陶姜抹去額上的汗,將外袍穿到身上,“將軍你總算來了,你再不來我可能管不住手底下的那些小子了,這幾日軍中不知為何起了傳言,說是皇帝忌憚咱們,所以才收了你的兵符,這群人心中多少都有情緒。”
游彥抬眼看他:“這種小事你都處理不了,那我要你還有什么用?要是我以后都不來了,你是不是打算率軍殺進皇城?”
陶姜連忙擺手:“不不不,我就是隨便說說的,您跟咱們陛下是怎么回事兒我清楚的很,至于下面那些人,我管的了,管的了。”他說著話,往游彥跟前湊了湊,“我這不是想將軍您了嗎,咱們現在這個身份也不好總往都城里去,所以就只能在這兒盼著將軍在溫柔鄉里還能分出些許念想,偶爾來看看咱。”
游彥伸手給了陶姜一拳,跟著笑了起來。這大營中不知有多少人都是他的親兵,陶姜卻是他們中最特別的那個。陶姜本是韓王府的一個侍衛,當年游彥率軍去西北,藺策硬是從自己少有的幾個親信之中抽調陶姜跟在他身邊。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游彥武藝本就平常,刀槍劍戟里滾過,無數次與死亡擦肩,陶姜一直按照藺策的吩咐盡職盡責地守在游彥身邊,護他周全,一次次地將游彥囫圇地從尸山血海之中帶出來。
回到都城之后,本能加官進爵,陶姜卻偏偏選擇留在軍中,逐漸成為了游彥身邊最為信任的人。
“哎,將軍,那兵符您真的還給陛下了?”陶姜坐了一會,偏過頭看向游彥,“陛下他也真的收下了?”
“都城之中的傳聞什么時候能瞞的過軍中,兵符自然是交了,早朝之上眾目睽睽之下,他又怎么可能不收。”游彥長長地舒了口氣,“以后我這個上將軍就只是個虛職了,這營中的將士可就都交給你了,如果有什么差池……”
“我這條小命交給您都行,”陶姜收斂了面上的笑意,正色道,“我知道您為什么上交兵符,這一切其實都在我預料之中。您本來就不喜歡行軍打仗,如果可以的話,當年從西北回來,您就會立刻把兵符還給陛下。
但那時陛下初繼皇位,分身乏術,駐守邊關的那些個將軍看似安生,其實各懷鬼胎。您用了三年的時間才將他們料理干凈,將兵權收回自己手中,更不顧朝中非議,也要將咱們這些人都留在都城,是因為從一開始我們就是您為陛下所鑄的一支利箭,現在利箭已成,您自然要把它送給陛下了。”
游彥仰起頭與頭頂明晃晃的陽光對視,笑道:“其實也沒你說的那么夸張,一開始我只是想替他收拾一下爛攤子,讓他那個皇位坐的安生一些。但后來我發現即使兵權收回手中,也收不回人心,邊關遠離都城,常年不歸,人心難辨,誰又知道時日久了他們會不會生起什么不安分的心思。所以只有他手里有一支足夠強悍的軍隊,才能讓那些人有所忌憚,幸而,能有你們。”
第15章
兩個將軍堂而皇之地坐在校場的中央,一個仰頭看著天,一個低頭看著腳下,良久,陶姜才突然開口:“其實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嗯?”游彥轉過頭看他,“什么挺好的?”
“離開軍中,回去當你的貴公子嘛。”陶姜緩緩抬起頭,朝他露出個笑,“雖說我當初是為了你才留在這兒的,但也不得不說,你不屬于這里。”
游彥好笑道:“我不屬于這里?那我屬于哪兒?”
陶姜皺眉思考了一會,而后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或許哪兒都不屬于。你這人跟我們這些武夫都不一樣,越國公家的公子,從小矜貴地長大,何必來這兒吃苦。”他說著話,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笑道,“我到現在還記得當初咱們剛到西北打第一仗的時候,你一個主將提劍沖在最前面,雖然武藝不怎么樣,但是氣勢十足。我跟在你身后真的是心驚膽戰,生怕護不了你周全,將來回來陛下要我小命倒是無所謂,就怕連他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游彥歪頭看著他,敏銳地抓住了他話里的關鍵:“武藝不怎么樣?”
陶姜語噎,解釋道:“就,就在你過去一起玩的那些公子里自然是好的,但跟我們這些人比起來肯定差一些。”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灰塵,“不過回來之后你這身子骨就一直不太好,軍務繁雜一直不得閑,現在最起碼可以好好的在家里養著了。軍中的事有我和幾位將軍,不會讓你失望的。”
游彥默不作聲地看了他一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差不多可以了,你突然這么正經,讓我覺得自己是來交代后事的。咱們還是來說點正事兒吧,”他朝著四下里看了看,他們這個位置還能清楚的聽見旁邊校場練兵的聲音,他側耳聽了聽,才繼續道,“讓你的人去給我查一個人。”
當初陶姜在游彥的授意之下從自己手下的親兵中選了一小隊人,他們中的每一個都身手高強,精明強干,平日里隱藏在大軍之中看起來與普通兵士無異,只有被需要時才會出現,完成一些極為特殊的任務。
陶姜坐直了身子聽著游彥將后面的話說完:“去查一下尚書李埠的字畫為何突然名冠都城,還有,都有誰在什么時候請李尚書題過字,又給了他多少潤筆費。”
陶姜應聲:“是,屬下立刻派人去查。”
“查到的結果直接送到我府里,不要讓旁人察覺。”游彥說完,慢慢站起身,抖了抖衣擺上的灰土,低下頭看了陶姜一眼,“歇夠了陪我在營中轉轉,要是還起不來我可以叫兩個人來抬你。”
陶姜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抖了抖衣衫站在游彥身邊,一臉的神清氣爽,全然不見方才的疲憊。游彥看了他一會,笑著拍了拍他肩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