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嬸嬸笑著說好。
她聽了也想笑,覺著叔父有點兒孩子氣。
其實,叔父在雙親和妻子面前,就是有些孩子氣——說是至情至性也行,想什么就說什么,沒個正形,不少時候都讓人覺著,明明是他占理的事兒,他卻偏要用胡攪蠻纏的路數——真不能怪老太爺動輒對他吹胡子瞪眼的。
當天,她和叔父下完兩盤棋,叔父笑微微地說:“我就不讓你正兒八經地拜我為師了——你應該聽說了,當初你嬸嬸就做過葉先生的學生,我破例收個女學生倒是沒事,但她不能答應——在我們這兒,差了輩分,她對別人大方,跟我卻很是計較這些。葉先生懶得染指的學問,我跟修衡、開林、飛卿都有涉獵,你遇到不懂之處,只管來問我們。”
她歡歡喜喜地稱是,對叔父的印象完全改觀,隨著之后的一次次相見,很快如親人一般親近。
叔父、嬸嬸待她,一直就像是對待自家的孩子。她犯錯闖禍了,要么是被蹙著眉的嬸嬸數落一通,要么就是在笑微微的叔父跟前罰站。她最怕的是后者,那種情形下的叔父,笑容總讓她覺得涼颼颼的,委婉點出來的她的過錯,都是正中要害。
后來與修衡哥熟稔了、親近如兄妹了,知道了修衡哥偶爾也會犯錯,也會被叔父整治得不知所措,笑得不輕。
當時修衡哥就拍著她的頭說:“你還好意思笑?我是男孩子,免不了犯錯,可你是女孩子,怎么也動不動闖禍?下回你再淘氣,我就給師父出主意,幫他修理你。”
她就說好啊,你不妨慢慢想著整治我的法子,但我可不見得再犯錯。
跟修衡親如兄妹了,便連帶地與愷之哥、開林哥、董飛卿……等人逐日熟稔起來。
作為程家大公子的愷之哥,性子要比修衡哥、開林哥跳脫淘氣些,又比董飛卿沉穩懂事些,真把她當親妹妹。——說起來,最寵她的,是他。
愷之哥哥說過:“薇瓏歸修衡哥管著,你呢,就歸我管了。打小我就盼著有個妹妹——像你這種性情的妹妹。總算是找到了。往后誰委屈你,你要是不跟我告狀,我可跟你急。”
她笑著說好。
辭別那一日,見過嬸嬸、叔父、祖父、祖母之后,才去見愷之哥哥。
他看著她,說:“你打的什么主意,我早就看出苗頭了。也好。這就是你蔣徽才做得出的事兒。去吧,四處看看,開開眼界,遲早我也會出門轉轉。但是,何時累了,一定要回家來,家里有你的叔父、嬸嬸、哥哥等著你。祖父、祖母,也是你的祖父、祖母。”
她淚盈于睫。
“蔣徽,”他凝視著她,“在外一定要好好兒的。記住,你要是在外真出了什么岔子,我們都會恨你——你就不是應該出事的人。別讓我擔心,好么?”
是與叔父酷似的容顏,在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也與叔父相仿,只是多了些兄妹之間該有的隨意。
她用力點頭,說我一定好好兒的,真到了過得不好的時候,會告訴家里的。
他放下心來,隨后取出一個荷包,斟酌之后,選出五張小面額的銀票,遞給她,“給多了,你一定不肯要,只能給你點兒零花錢。收著,不然我可不讓你走了啊。”
她笑著接過,是五張二十兩的銀票。這是她可以接受的。
——她與程家,一點點的血緣關系也無,但是這一家人,就是她最親最近的親人。
在東次間窗前的圓幾前落座之后,程夫人笑盈盈地端詳著她,“愈發的標致了。只這樣瞧著,就想把你帶回家里去,每日嬌慣著。”
蔣徽也笑望著嬸嬸,“我跟您想的可不一樣。往后要是有機會,一定要拉著您和我在街上四處閑逛,看看有多少人以為您是我的姐姐,而非長輩。”
程夫人笑開來,“鬼丫頭,拐著彎兒捧人的本事見長了。”
“我說的是心里話。”蔣徽笑著伸出手去,又握住了嬸嬸柔軟秀美的手,“看到您,真的太高興了。”
程夫人卻嗔怪道:“這話說的,好像多記掛我似的。但這兩年多,只給我寫過一封信。有這么混帳的孩子么?這筆賬我可是記下了,你就等著吧,往后有你好受的。”
蔣徽耍賴地笑起來,“我不愛寫信,您又不是不知道。在外面也真沒長久的落腳之處,就算寫信,能跟您說什么啊?”
“寫信不能說的,就當著我的面兒說吧。”程夫人笑道,“我心里有數了,寫信告訴愷之。他陪蘇家二老太爺出門,其實就是存著去找你和飛卿的心思。你們兩個回京來,他高興得不得了,前兩日你叔父收到了他的信,說盡量從速趕回來。”
笑意到了蔣徽眉眼間,“叔父怎么說?”
程夫人笑道:“你還不知道他么,回信說:我眼下倒是不著急了,你過一年半載再回來吧。”
蔣徽逸出愉悅的笑聲,“哥哥看了也不會當回事。”
程夫人笑容婉約,“隨他們較勁去。這爺兒倆,我這些年就只有干著急沒法子可想的份兒。”隨即站起身來,“你叔父是不是讓人給你送來了一個菜單子,要你下廚?閑得他,不折騰你們,他就過不了似的。走,我幫你做飯去。”
蔣徽沒拒絕嬸嬸的提議,“沒什么要您幫忙的,菜都切好了,該早些上灶蒸的也都蒸上了。但您在一旁看看也成。我廚藝應該是有點兒長進。”
“你叔父說過了。”程夫人笑道,“昨日廚房做的飯菜不合他胃口,他一邊吃一邊抱怨,說吃飯的時候都能這么憋屈,也真是奇了。得趕緊到飛卿、解語家里蹭飯去。”
蔣徽再一次忍俊不禁。
到了廚房,程夫人給蔣徽打下手,期間閑閑問道:“解語,你在外面遇到的一些事,修衡跟我提了幾句。真想不出譚家之外的仇家么?”
“真想不出。”蔣徽誠實地道,“我再招人恨,別人也不至于花費那么大精力追著我不放。”
程夫人微微一笑,“你這么想,照常理是沒錯,但反過頭來想,興許就是錯得離譜。”
“嗯,是么?”蔣徽忙里偷閑地看了嬸嬸一眼。
程夫人語氣和緩:“當初你和飛卿的事,差不多是同時鬧起來的。外人其實可以認為你們是商量在先、背離家門在后。對不對?”
“……”蔣徽翻炒菜肴的動作停了停,“您是說,想殺我的人,也有可能是他的仇家?”
程夫人嗯了一聲,“但只是我的猜測。也是因為拋開這個可能的話,你遇到的是非,真的找不到合情合理的解釋。”
行徑詭異,裝神弄鬼,一副要把她逼瘋的架勢……若是男子,絕大多數都會出殺招,而不會玩兒那些花樣。懷疑她與董飛卿約定背離家門的女子,能有誰?又能有誰,因為這個懷疑就想把她活活折磨致死?
“陳嫣?”蔣徽低聲念出這個被董飛卿決然退親的女子的名字,一面繼續忙碌手邊的事,一面問道,“嬸嬸,有可能是陳嫣么?她這兩年多,是何情形?”
第38章 探究
不等嬸嬸應聲, 蔣徽補充道:“并不是有多懷疑她,但我眼下能想起的,只這一個人。”
“我知道。”程夫人道, “你們走的那年秋季, 陳嫣與當時的兵科給事中曾鏡成親。到第二年開春兒便守寡了,曾鏡染了風寒, 沒能治過來。
“曾鏡是家中獨子, 雙親走得早, 陳嫣沒有再醮的打算, 陳家幫她張羅著過繼了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