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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湯包是蔣徽和郭媽媽做的。廚娘的廚藝不錯,但這一樣做的實在是差強人意:湯汁不是太多就是太少,而且餡兒和湯汁的配料不對,味道就也不夠好。蔣徽索性親手做,郭媽媽打下手,讓廚娘在一旁邊看邊學,也省得董飛卿每次邊吃邊皺眉。
今早這一餐,董飛卿吃得心滿意足。
飯后,劉全為夫妻二人雇了一輛馬車,因與車夫相熟,索性讓對方清閑一日,自己充當車夫。
路上,董飛卿細細地把玩著她的手,惑道:“總做那些粗活,手上竟也沒生繭子。”
蔣徽反過頭來細細檢視他的手,“你不也一樣么?”
兩人都是自幼習武,打好根基之后,外家工夫與內家工夫兼修,學成之前,幾乎每日都要碰兵器,按理說,手上不可能不生繭子。
董飛卿道:“有人告訴過我一個方子,在熱水中加些藥材,每隔幾日浸手一刻鐘,雙手就不會生繭。”
“差不多。我是聽明師傅說的。”
她這雙手,要拿弓箭刀劍,也要拿毛筆和繡花針,更要避免外人發(fā)覺她是習武之人——習武之人手上生出的繭子,與尋常人的位置不同。
至于董飛卿,涉獵的旁門左道,都需要雙手保持絕對的穩(wěn)定、靈敏,雙手粗糙生繭的話,耽誤事。
董飛卿問起蔣老太爺的事:“他到底做過怎樣上不得臺面的事?——確切地說,我不是好奇這個,好奇的是以你的輩分,怎么會知曉他房里的秘辛。”
蔣徽就笑,“跟你說說原委也無妨,想聽聽你的看法。
“我敲打老太爺的話,指的是他和老太太以前的事。
“老太太最早定親之人,是個秀才,當時是兩情相悅。后來,老太爺看中了她——彼時長輩有做官的,雖是芝麻官,但家底很豐厚,老太爺就仗著銀錢上的優(yōu)勢,收買了老太太的雙親,也打動了意中人。
“老太太那邊退親之后,與老太爺定親,三個月之后成親。”
聽到這兒,董飛卿不解:“既然那樣看重意中人,怎么會倉促成親?就算他們迫不及待,家中長輩也不會認可。”三個月的時間,真不夠走完尋常門第講究的三書六禮。兩家結親,絕不可能像他和她一樣,隨心情定婚期。
蔣徽好笑地告訴他原由:“因為他們的確是迫不及待,也的確是不能等——老太太有了喜脈。
“這件事倒是不打緊,橫豎夫妻兩個打死也不會承認,只要說不足月生子就行,而且,蔣國槐的樣貌酷似老太爺,這是誰都得承認的。
“老太爺怕的,是外人知曉之后的事。
“蔣國槐十來歲的時候,老太爺的父親已然故去,他卻是一事無成,長輩費盡心思給他謀到的差事,沒三個月就被上峰罷職;考取功名就不要想了,他不是讀書的料。
“老太太因為境遇越來越差,時常與老太爺置氣、爭執(zhí),后來索性帶著嫁妝離開了婆家。
“她并沒回娘家,而是去做了最初定親的那個秀才的外室——十來年間,秀才金榜題名,雖然名次在末尾,幾經周旋,總算是得到了外放做父母官的際遇。此事,知情人自然少之又少。就連她的娘家,都不知她下落。
“但是,老太爺知道——當初的窮秀才得了勢,搶了人的結發(fā)之妻,迫不及待地派人向老太爺示威。
“到了那地步,老太爺都不認為結發(fā)之妻是水性楊花、貪圖富貴之人,一次次前去哀求她盡釋前嫌、回家去。
“這樣的日子,過了小一年。當初那秀才也不是品行端正之人,做父母官期間屢屢斷錯案子、貪贓受賄,最終獲罪,鋃鐺入獄。若不是養(yǎng)的這外室實在見不得光,知情人甚少,老太太都要受牽連。
“之后,老太太回到了蔣家。
“老太爺若無其事地與她過日子,對外只說她之前與自己置氣,躲到了外地。
“那件事之后,挺讓人費解的是,老太太越發(fā)地有恃無恐,一步一步,把當家的權利拿到手中。
“蔣家門風敗壞到唯利是圖的地步,老太爺是罪魁禍首,她也功不可沒。
“所以我說,不知道老太爺到底是癡情人,還是窩囊廢——結發(fā)之妻叛逃,不是不可以原諒,但在容忍之后,他仍舊沒有挺起脊梁。栽到一個女子手里的同時,他喪失了尊嚴,從不能堂堂正正地為人處世,由著那貪財的夫人做張做喬——我最不齒的,是這一點。當然,他在意的,是別的。”
饒是見多識廣的董飛卿也想不到,蔣老太爺的姻緣,會是這般情形。斟酌片刻,對那件事得出結論:“三個混帳東西撞一塊兒了。一對兒混帳夫妻,把蔣家的門風毀了。”
蔣徽逸出愉悅的笑聲,“我也是這么想。”停一停,給他釋疑:“當初我決意離開蔣家,自然不能全然指望譚家,便開始查老太爺、蔣國槐上不得臺面的事。若譚家那邊生變,行徑于我無益,我也能如愿離開。
“查到那件事,找到人證并收拾服帖,費了些功夫。但后來諸事順利,我便把那件事長久地擱置。蔣老太爺不招惹我的話,我不會點出來。”
董飛卿專注地看著她,“既然掐著他們的軟肋,你離開時,境遇明明可以好上十倍百倍。”
蔣徽笑著搖頭,娓娓解釋:“不,離開時才是最好的情形。你沒明白,我要的是離開那個所謂的家,再無一絲牽扯。想達到這目的,只能是他們把我趕出來。
“他們總不可能與我分家各過。
“只有事態(tài)鬧到沸沸揚揚、無可轉圜的地步,人們才不會再把我當蔣家人。
“他們給我的忤逆不孝的罪名,也是我可以接受的。
“達到目的最重要。
“就像丁楊與譚庭芝的事,在當時我也不能捅出去,那樣的話,丁家也會對我起殺機。
“那樣一來,我離京定會險象環(huán)生,只能留在京城,讓程家叔父、嬸嬸庇護。如果始終需要他們護著,我又何必拼命地習文練武,費盡心思地尋找那些小人的把柄。
“恩情不能報答,還要一直做他們的負擔,活著就真多余了。他們不在乎是一回事,我要不要做窩囊廢是另一回事。”
董飛卿眼中現(xiàn)出欣賞之色,撫了撫她修長的頸子,問起一切是非的癥結:“就那么厭煩蔣家?從小時候就開始了?”
“嗯。”蔣徽輕輕點頭,“在莊子上的日子……我耿耿于懷的,不是下人欺負我和奶娘,是莊子上所有下人對我的態(tài)度。”想到那段日子,她明眸中的光彩黯淡下去。
“跟我說說。”董飛卿把她摟到懷里,柔聲道,“越是不愿談及的事,越是不該悶在心里——會悶出心疾。說出來之后,會輕松很多。”
蔣徽猶豫片刻,輕聲道:“那時候,他們看我的眼神,或是嫌棄,或是厭惡,有幾個人,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樣子丑陋的怪物,又怕又嫌惡。
“他們都相信我八字不吉利,以訛傳訛,認定我周圍的人都會因為我走霉運,也清楚,蔣家不再管我的死活——連我和奶娘的月例都不給了。
“他們只要遇到不順心的事,便把罪責推給我,說是沾了我這個喪門星的晦氣。
“我那時還小,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過久了,有時候,自己都會厭惡自己——那種滋味,太難受了。
“如果不是奶娘一直守著我,一再告訴我,他們弄錯了,我可能會遂了他們的心愿,成為罕見的五歲就想不開、投河自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