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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到了。”三藏聞言,即與三徒整衣出廳迎駕。女王卷簾下輦道:“那一位是唐朝御弟?”太師指道:“那驛門外香案前穿襕衣者便是。”女王閃鳳目,簇蛾眉,仔細觀看,果然一表非凡,你看他:豐姿英偉,相貌軒昂。齒白如銀砌,唇紅口四方。頂平額闊天倉滿,目秀眉清地閣長。兩耳有輪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
好個妙齡聰俊風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女王看到那心歡意美之外,不覺淫情汲汲,愛欲恣恣,展放櫻桃小口,呼道:“大唐御弟,還不來占鳳乘鸞也?”三藏聞言,耳紅面赤,羞答答不敢抬頭。豬八戒在旁,掬著嘴,餳眼觀看那女王,卻也裊娜,真個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臉襯桃花瓣,鬟堆金鳳絲。秋波湛湛妖嬈態,春筍纖纖妖媚姿。斜軃紅綃飄彩艷,高簪珠翠顯光輝。說甚么昭君美貌,果然是賽過西施。柳腰微展鳴金珮,蓮步輕移動玉肢。月里嫦娥難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宮妝巧樣非凡類,誠然王母降瑤池。那呆子看到好處,忍不住口嘴流涎,心頭撞鹿,一時間骨軟筋麻,好便似雪獅子向火,不覺的都化去也。
只見那女王走近前來,一把扯住三藏,俏語嬌聲,叫道:
“御弟哥哥,請上龍車,和我同上金鑾寶殿,匹配夫婦去來。”這長老戰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癡。行者在側教道:“師父不必太謙,請共師娘上輦,快快倒換關文,等我們取經去罷。”長老不敢回言,把行者抹了兩抹,止不住落下淚來,行者道:“師父切莫煩惱,這般富貴,不受用還待怎么哩?”三藏沒及奈何,只得依從,揩了眼淚,強整歡容,移步近前,與女主:同攜素手,共坐龍車。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這長老憂惶惶只思拜佛。一個要洞房花燭交鴛侶,一個要西宇靈山見世尊。女帝真情,圣僧假意。女帝真情,指望和諧同到老;圣僧假意,牢藏情意養元神。一個喜見男身,恨不得白晝并頭諧伉儷;一個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時脫網上雷音。二人和會同登輦,豈料唐僧各有心!
那些文武官,見主公與長老同登鳳輦,并肩而坐,一個個眉花眼笑,撥轉儀從,復入城中。孫大圣才教沙僧挑著行李,牽著白馬,隨大駕后邊同行。豬八戒往前亂跑,先到五鳳樓前,嚷道:“好自在!好現成呀!這個弄不成!這個弄不成!吃了喜酒進親才是!”唬得些執儀從引導的女官,一個個回至駕邊道:
“主公,那一個長嘴大耳的,在五鳳樓前嚷道要喜酒吃哩。”女主聞奏,與長老倚香肩,偎并桃腮,開檀口,俏聲叫道:“御弟哥哥,長嘴大耳的是你那個高徒?”三藏道:“是我第二個徒弟,他生得食腸寬大,一生要圖口肥。須是先安排些酒食與他吃了,方可行事。”女主急問:“光祿寺安排筵宴完否?”女官奏道:“已完,設了葷素兩樣,在東閣上哩。”女王又問:“怎么兩樣?”女官奏道:“臣恐唐朝御弟與高徒等平素吃齋,故有葷素兩樣。”女王卻又笑吟吟,偎著長老的香腮道:“御弟哥哥,你吃葷吃素?”
三藏道:“貧僧吃素,但是未曾戒酒,須得幾杯素酒,與我二徒弟吃些。”說未了,太師啟奏:“請赴東閣會宴,今宵吉日良辰,就可與御弟爺爺成親,明日天開黃道,請御弟爺爺登寶殿,面南改年號即位。”女王大喜,即與長老攜手相攙,下了龍車,共入端門里,但見那:風飄仙樂下樓臺,閶闔中間翠輦來。鳳闕大開光藹藹,皇宮不閉錦排排。麒麟殿內爐煙裊,孔雀屏邊房影回。亭閣崢嶸如上國,玉堂金馬更奇哉!
既至東閣之下,又聞得一派笙歌聲韻美,又見兩行紅粉貌嬌嬈。正中堂排設兩般盛宴:左邊上首是素筵,右邊上首是葷筵,下兩路盡是單席。那女王斂袍袖,十指尖尖,奉著玉杯,便來安席。行者近前道:“我師徒都是吃素。先請師父坐了左手素席,轉下三席,分左右,我兄弟們好坐。”太師喜道:“正是,正是。師徒即父子也,不可并肩。”眾女官連忙調了席面。女王一一傳杯,安了他弟兄三位。行者又與唐僧丟個眼色,教師父回禮。三藏下來,卻也擎玉杯,與女王安席。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謝了皇恩,各依品從,分坐兩邊,才住了音樂請酒。那八戒那管好歹,放開肚子,只情吃起。也不管甚么玉屑米飯、蒸餅、糖糕、蘑菇、香蕈、筍芽,木耳、黃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頭、蘿菔、山藥、黃精、一骨辣噇了個罄盡,喝了五七杯酒。口里嚷道:
“看添換來!拿大觥來!再吃幾觥,各人干事去。”沙僧問道:
“好筵席不吃,還要干甚事?”呆子笑道:“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們如今招的招,嫁的嫁,取經的還去取經,走路的還去走路,莫只管貪杯誤事,快早兒打發關文,正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女王聞說,即命取大杯來。近侍官連忙取幾個鸚鵡杯、鸕鶿杓、金叵羅、銀鑿落、玻璃盞、水晶盆、蓬萊碗、琥珀鍾,滿斟玉液,連注瓊漿,果然都各飲一巡。
三藏欠身而起,對女王合掌道:“陛下,多蒙盛設,酒已彀了。請登寶殿,倒換關文,趕天早,送他三人出城罷。”女王依言,攜著長老,散了筵宴,上金鑾寶殿,即讓長老即位。三藏道:
“不可!不可!適太師言過,明日天開黃道,貧僧才敢即位稱孤。
今日即印關文,打發他去也。”女王依言,仍坐了龍床,即取金交椅一張,放在龍床左手,請唐僧坐了,叫徒弟們拿上通關文牒來。大圣便教沙僧解開包袱,取出關文。大圣將關文雙手捧上。那女王細看一番,上有大唐皇帝寶印九顆,下有寶象國印,烏雞國印,車遲國印。女王看罷,嬌滴滴笑語道:“御弟哥哥又姓陳?”三藏道:“俗家姓陳,法名玄奘。因我唐王圣恩認為御弟,賜姓我為唐也。”女王道:“關文上如何沒有高徒之名?”三藏道:“三個頑徒,不是我唐朝人物。”女王道:“既不是你唐朝人物,為何肯隨你來?”三藏道:“大的個徒弟,祖貫東勝神洲傲來國人氏;第二個乃西牛賀洲烏斯莊人氏;第三個乃流沙河人氏。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條,南海觀世音菩薩解脫他苦,秉善皈依,將功折罪,情愿保護我上西天取經。皆是途中收得,故此未注法名在牒。”女王道:“我與你添注法名,好么?”三藏道:“但憑陛下尊意。”女王即令取筆硯來,濃磨香翰,飽潤香毫,牒文之后,寫上孫悟空、豬悟能、沙悟凈三人名諱,卻才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畫個手字花押,傳將下去。孫大圣接了,教沙僧包裹停當。那女王又賜出碎金碎銀一盤,下龍床遞與行者道:“你三人將此權為路費,早上西天。待汝等取經回來,寡人還有重謝。”行者道:“我們出家人,不受金銀,途中自有乞化之處。”女王見他不受,又取出綾錦十匹,對行者道:“汝等行色匆匆,裁制不及,將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道:“出家人穿不得綾錦,自有護體布衣。”女王見他不受,教:“取御米三升,在路權為一飯。”八戒聽說個飯字,便就接了,捎在包袱之間。行者道:“兄弟,行李見今沉重,且倒有氣力挑米?”八戒笑道:“你那里知道,米好的是個日消貨,只消一頓飯,就了帳也。”遂此合掌謝恩。
三藏道:“敢煩陛下相同貧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囑付他們幾句,教他好生西去,我卻回來,與陛下永受榮華,無掛無牽,方可會鸞交鳳友也。”女王不知是計,便傳旨擺駕,與三藏并倚香肩,同登鳳輦,出西城而去。滿城中都盞添凈水,爐降真香,一則看女王鑾駕,二來看御弟男身。沒老沒小,盡是粉容嬌面、綠鬢云鬟之輩。不多時,大駕出城,到西關之處,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結束整齊,徑迎著鑾輿,厲聲高叫道:“那女王不必遠送,我等就此拜別。”長老慢下龍車,對女王拱手道:“陛下請回,讓貧僧取經去也。”女王聞言,大驚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愿將一國之富,招你為夫,明日高登寶位,即位稱君,我愿為君之后,喜筵通皆吃了,如何卻又變卦?”
八戒聽說,發起個風來,把嘴亂扭,耳朵亂搖,闖至駕前,嚷道:
“我們和尚家和你這粉骷髏做甚夫妻!放我師父走路!”那女王見他那等撒潑弄丑,唬得魂飛魄散,跌入輦駕之中。沙僧卻把三藏搶出人叢,伏侍上馬。只見那路旁閃出一個女子,喝道:
“唐御弟,那里走!我和你耍風月兒去來!”沙僧罵道:“賊輩無知!”掣寶杖劈頭就打。那女子弄陣旋風,嗚的一聲,把唐僧攝將去了,無影無蹤,不知下落何處。咦!正是:脫得煙花網,又遇風月魔。畢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老師父的性命得死得生,且聽下回分解。
下卷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戲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壞身
本章字數:7811
卻說孫大圣與豬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婦女,忽聞得風響處,沙僧嚷鬧,急回頭時,不見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來搶師父去了?”沙僧道:“是一個女子,弄陣旋風,把師父攝了去也。”
行者聞言,唿哨跳在云端里,用手搭涼篷,四下里觀看,只見一陣灰塵,風滾滾,往西北上去了,急回頭叫道:“兄弟們,快駕云同我趕師父去來!”八戒與沙僧,即把行囊捎在馬上,響一聲,都跳在半空里去。慌得那西梁國君臣女輩,跪在塵埃,都道:
“是白日飛升的羅漢,我主不必驚疑。唐御弟也是個有道的禪僧,我們都有眼無珠,錯認了中華男子,枉費了這場神思。請主公上輦回朝也。”女王自覺慚愧,多官都一齊回國不題。
卻說孫大圣兄弟三人騰空踏霧,望著那陣旋風,一直趕來,前至一座高山,只見灰塵息靜,風頭散了,更不知怪向何方。兄弟們按落云霧,找路尋訪,忽見一壁廂,青石光明,卻似個屏風模樣。三人牽著馬轉過石屏,石屏后有兩扇石門,門上有六個大字,乃是“毒敵山琵琶洞”。八戒無知,上前就使釘鈀筑門,行者急止住道:“兄弟莫忙,我們隨旋風趕便趕到這里,尋了這會,方遇此門,又不知深淺如何。倘不是這個門兒,卻不惹他見怪?你兩個且牽了馬,還轉石屏前立等片時,待老孫進去打聽打聽,察個有無虛實,卻好行事。”沙僧聽說,大喜道:
“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細,果然急處從寬。”他二人牽馬回頭。
孫大圣顯個神通,捻著訣,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作蜜蜂兒,真個輕巧!你看他:翅薄隨風軟,腰輕映日纖。嘴甜曾覓蕊,尾利善降蟾。釀蜜功何淺,投衙禮自謙。如今施巧計,飛舞入門檐。行者自門瑕處鉆將進去,飛過二層門里,只見正當中花亭子上端坐著一個女怪,左右列幾個彩衣繡服、丫髻兩揫的女童,都歡天喜地,正不知講論甚么。這行者輕輕的飛上去,釘在那花亭格子上,側耳才聽,又見兩個總角蓬頭女子,捧兩盤熱騰騰的面食,上亭來道:“奶奶,一盤是人肉餡的葷饃饃,一盤是鄧沙餡的素饃饃。”那女怪笑道:“小的們,攙出唐御弟來。”
幾個彩衣繡服的女童,走向后房,把唐僧扶出。那師父面黃唇白,眼紅淚滴,行者在暗中嗟嘆道:“師父中毒了!”
那怪走下亭,露春蔥十指纖纖,扯住長老道:“御弟寬心,我這里雖不是西梁女國的宮殿,不比富貴奢華,其實卻也清閑自在,正好念佛看經。我與你做個道伴兒,真個是百歲和諧也。”三藏不語,那怪道:“且休煩惱。我知你在女國中赴宴之時,不曾進得飲食。這里葷素面飯兩盤,憑你受用些兒壓驚。”
三藏沉思默想道:“我待不說話,不吃東西,此怪比那女王不同,女王還是人身,行動以禮;此怪乃是妖神,恐為加害,奈何?
我三個徒弟,不知我困陷在于這里,倘或加害,卻不枉丟性命?”以心問心,無計所奈,只得強打精神,開口道:“葷的何如?
素的何如?”女怪道:“葷的是人肉餡饃饃,素的是鄧沙餡饃饃。”三藏道:“貧僧吃素。”那怪笑道:“女童,看熱茶來,與你家長爺爺吃素饃饃。”一女童,果捧著香茶一盞,放在長老面前。
那怪將一個素饃饃劈破,遞與三藏。三藏將個葷饃饃囫圇遞與女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么不劈破與我?”三藏合掌道:“我出家人,不敢破葷。”那女怪道:“你出家人不敢破葷,怎么前日在子母河邊吃水高,今日又好吃鄧沙餡?”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馬行遲。”行者在格子眼聽著兩個言語相攀,恐怕師父亂了真性,忍不住,現了本相,掣鐵棒喝道:“孽畜無禮!”那女怪見了,口噴一道煙光,把花亭子罩住,教:“小的們,收了御弟!”他卻拿一柄三股鋼叉,跳出亭門,罵道:“潑猴憊懶!怎么敢私入吾家,偷窺我容貌!不要走!吃老娘一叉!”這大圣使鐵棒架住,且戰且退。
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候,忽見他兩人爭持,慌得八戒將白馬牽過道:“沙僧,你只管看守行李馬匹,等老豬去幫打幫打。”好呆子,雙手舉鈀,趕上前叫道:“師兄靠后,讓我打這潑賤!”那怪見八戒來,他又使個手段,呼了一聲,鼻中出火,口內生煙,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飛舞沖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幾只手,沒頭沒臉的滾將來。這行者與八戒,兩邊攻住。那怪道:“孫悟空,你好不識進退!我便認得你,你是不認得我。你那雷音寺里佛如來,也還怕我哩,量你這兩個毛人,到得那里!都上來,一個個仔細看打!”這一場怎見得好戰:女怪威風長,猴王氣概興。天蓬元帥爭功績,亂舉釘鈀要顯能。那一個手多叉緊煙光繞,這兩個性急兵強霧氣騰。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陰陽不對相持斗,各逞雄才恨苦爭。陰靜養榮思動動,陽收息衛愛清清。致令兩處無和睦,叉鈀鐵棒賭輸贏。這個棒有力,鈀更能,女怪鋼叉丁對丁。毒敵山前三不讓,琵琶洞外兩無情。那一個喜得唐僧諧鳳侶,這兩個必隨長老取真經。驚天動地來相戰,只殺得日月無光星斗更!三個斗罷多時,不分勝負。那女怪將身一縱,使出個倒馬毒樁,不覺的把大圣頭皮上扎了一下。行者叫聲“苦啊!”忍耐不得,負痛敗陣而走。八戒見事不諧,拖著鈀徹身而退。那怪得了勝,收了鋼叉。
行者抱頭,皺眉苦面,叫聲“利害!利害!”八戒到跟前問道:“哥哥,你怎么正戰到好處,卻就叫苦連天的走了?”行者抱著頭,只叫:“疼!疼!疼!”沙僧道:“想是你頭風發了?”行者跳道:“不是!不是!”八戒道:“哥哥,我不曾見你受傷,卻頭疼,何也?”行者哼哼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我與他正然打處,他見我破了他的叉勢,他就把身子一縱,不知是件甚么兵器,著我頭上扎了一下,就這般頭疼難禁,故此敗了陣來。”八戒笑道:
“只這等靜處常夸口,說你的頭是修煉過的。卻怎么就不禁這一下兒?”行者道:“正是,我這頭自從修煉成真,盜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鬧天宮時,又被玉帝差大力鬼王、二十八宿,押赴斗牛宮處處斬,那些神將使刀斧錘劍,雷打火燒,及老子把我安于八卦爐,鍛煉四十九日,俱未傷損。今日不知這婦人用的是甚么兵器,把老孫頭弄傷也!”沙僧道:“你放了手,等我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破!”八戒道:“我去西梁國討個膏藥你貼貼。”行者道:“又不腫不破,怎么貼得膏藥?”八戒笑道:“哥啊,我的胎前產后病倒不曾有,你倒弄了個腦門癰了。”沙僧道:“二哥且休取笑。如今天色晚矣,大哥傷了頭,師父又不知死活,怎的是好!”行者哼道:“師父沒事。我進去時,變作蜜蜂兒,飛入里面,見那婦人坐在花亭子上。少頃,兩個丫鬟,捧兩盤饃饃:一盤是人肉餡,葷的;一盤是鄧沙餡,素的。又著兩個女童扶師父出來吃一個壓驚,又要與師父做甚么道伴兒。師父始初不與那婦人答話,也不吃饃饃,后見他甜言美語,不知怎么,就開口說話,卻說吃素的。那婦人就將一個素的劈開遞與師父,師父將個囫圇葷的遞與那婦人。婦人道:‘怎不劈破?’師父道:‘出家人不敢破葷。’那婦人道:‘既不破葷,前日怎么在子母河邊飲水高,今日又好吃鄧沙餡?’師父不解其意,答他兩句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馬行遲。’我在格子上聽見,恐怕師父亂性,便就現了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噴出煙霧,叫收了御弟,就輪鋼叉,與老孫打出洞來也。”沙僧聽說,咬指道:“這潑賤也不知從那里就隨將我們來,把上項事都知道了!”八戒道:“這等說,便我們安歇不成?莫管甚么黃昏半夜,且去他門上索戰,嚷嚷鬧鬧,攪他個不睡,莫教他捉弄了我師父。”行者道:“頭疼,去不得!”沙僧道:“不須索戰。一則師兄頭痛,二來我師父是個真僧,決不以色空亂性,且就在山坡下,閉風處,坐這一夜,養養精神,待天明再作理會。”遂此三個弟兄,拴牢白馬,守護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題。
卻說那女怪放下兇惡之心,重整歡愉之色,叫:“小的們,把前后門都關緊了。”又使兩個支更,防守行者,但聽門響,即時通報。卻又教:“女童,將臥房收拾齊整,掌燭焚香,請唐御弟來,我與他交歡。”遂把長老從后邊攙出。那女怪弄出十分嬌媚之態,攜定唐僧道:“常言黃金未為貴,安樂值錢多。且和你做會夫妻兒,耍子去也。”這長老咬定牙關,聲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命,只得戰兢兢,跟著他步入香房,卻如癡如啞,那里抬頭舉目,更不曾看他房里是甚床鋪幔帳,也不知有甚箱籠梳妝,那女怪說出的雨意云情,亦漠然無聽。好和尚,真是那:
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他把這錦繡嬌容如糞土,金珠美貌若灰塵。一生只愛參禪,半步不離佛地。那里會惜玉憐香,只曉得修真養性。那女怪,活潑潑,春意無邊;這長老,死丁丁,禪機有在。一個似軟玉溫香,一個如死灰槁木。那一個,展鴛衾,淫興濃濃;這一個,束褊衫,丹心耿耿。那個要貼胸交股和鸞鳳,這個要畫壁歸山訪達摩。女怪解衣,賣弄他肌香膚膩;唐僧斂衽,緊藏了糙肉粗皮。女怪道:“我枕剩衾閑何不睡?”唐僧道:“我頭光服異怎相陪!”那個道:“我愿作前朝柳翠翠。”這個道:“貧僧不是月阇黎。”女怪道:“我美若西施還裊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尸。”女怪道:“御弟,你記得寧教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唐僧道:“我的真陽為至寶,怎肯輕與你這粉骷髏。”他兩個散言碎語的,直斗到更深,唐長老全不動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這師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直纏到有半夜時候,把那怪弄得惱了,叫:“小的們,拿繩來!”可憐將一個心愛的人兒,一條繩,捆的象個猱獅模樣,又教拖在房廊下去,卻吹滅銀燈,各歸寢處。
一夜無詞,不覺的雞聲三唱。那山坡下孫大圣欠身道:“我這頭疼了一會,到如今也不疼不麻,只是有些作癢。”八戒笑道:“癢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行者啐了一口道:“放放放!”
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師父這一夜倒浪浪浪!”沙僧道:“且莫斗口,天亮了,快趕早兒捉妖怪去。”行者道:“兄弟,你只管在此守馬,休得動身。豬八戒跟我去。”那呆子抖擻精神,束一束皂錦直裰,相隨行者,各帶了兵器,跳上山崖,徑至石屏之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這怪物夜里傷了師父,先等我進去打聽打聽。倘若被他哄了,喪了元陽,真個虧了德行,卻就大家散火;若不亂性情,禪心未動,卻好努力相持,打死精怪,救師西去。”八戒道:“你好癡啞!常言道,干魚可好與貓兒作枕頭?就不如此,就不如此,也要抓你兒把是!”行者道:“莫胡疑亂說,待我看去。”
好大圣,轉石屏,別了八戒,搖身還變個蜜蜂兒,飛入門里,見那門里有兩個丫鬟,頭枕著梆鈴,正然睡哩。卻到花亭子觀看,那妖精原來弄了半夜,都辛苦了,一個個都不知天曉,還睡著哩。行者飛來后面,隱隱的只聽見唐僧聲喚,忽抬頭,見那步廊下四馬攢蹄捆著師父。行者輕輕的釘在唐僧頭上,叫:“師父。”唐僧認得聲音,道:“悟空來了?快救我命!”行者道:“夜來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寧死也不肯如此!”行者道:“昨日我見他有相憐相愛之意,卻怎么今日把你這般挫折?”三藏道:
“他把我纏了半夜,我衣不解帶,身未沾床。他見我不肯相從,才捆我在此。你千萬救我取經去也!”他師徒們正然問答,早驚醒了那個妖精。妖精雖是下狠,卻還有流連不舍之意,一覺翻身,只聽見“取經去也”一句,他就滾下床來,厲聲高叫道:“好夫妻不做,卻取甚么經去!”行者慌了,撇卻師父,急展翅,飛將出去,現了本相,叫聲“八戒。”那呆子轉過石屏道:“那話兒成了否?”行者笑道:“不曾!不曾!老師父被他摩弄不從,惱了,捆在那里,正與我訴說前情,那怪驚醒了,我慌得出來也。”八戒道:“師父曾說甚來?”行者道:“他只說衣不解帶,身未沾床。”八戒笑道:“好!好!好!還是個真和尚!我們救他去!”
呆子粗魯,不容分說,舉釘鈀,望他那石頭門上盡力氣一鈀,唿喇喇筑做幾塊。唬得那幾個枕梆鈴睡的丫環,跑至二層門外,叫聲:“開門!前門被昨日那兩個丑男人打破了!”那女怪正出房門,只見四五個丫鬟跑進去報道:“奶奶,昨日那兩個丑男人又來把前門已打碎矣。”那怪聞言,即忙叫:“小的們!快燒湯洗面梳妝!”叫:“把御弟連繩抬在后房收了,等我打他去!”好妖精,走出來,舉著三股叉罵道:“潑猴!野彘!老大無知!你怎敢打破我門!”八戒罵道:“濫淫賤貨!你倒困陷我師父,返敢硬嘴!我師父是你哄將來做老公的,快快送出饒你!敢再說半個不字,老豬一頓鈀,連山也筑倒你的!”那妖精那容分說,抖擻身軀,依前弄法,鼻口內噴煙冒火,舉鋼叉就刺八戒。八戒側身躲過,著鈀就筑,孫大圣使鐵棒并力相幫。那怪又弄神通,也不知是幾只手,左右遮攔,交鋒三五個回合,不知是甚兵器,把八戒嘴唇上,也又扎了一下。那呆子拖著鈀,侮著嘴,負痛逃生。
行者卻也有些醋他,虛丟一棒,敗陣而走。那妖精得勝而回,叫小的們搬石塊壘迭了前門不題。
卻說那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馬,只聽得那里豬哼,忽抬頭,見八戒侮著嘴,哼將來。沙僧道:“怎的說?”呆子哼道:“了不得!了不得!疼疼疼!”說不了,行者也到跟前笑道:“好呆子啊!
昨日咒我是腦門癰,今日卻也弄做個腫嘴瘟了!”八戒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