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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葉渡懷古其六
衰草閑花映淺池,桃枝桃葉總分離.
六朝梁棟多如許,小照空懸壁上題.
青冢懷古其七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撥盡曲中愁.
漢家制度誠堪嘆,樗櫟應慚萬古羞.
馬嵬懷古其八
寂寞脂痕漬汗光,溫柔一旦付東洋.
只因遺得風流跡,此日衣衾尚有香.
蒲東寺懷古其九
小紅骨踐最身輕,私掖偷攜強撮成.
雖被夫人時吊起,已經勾引彼同行.
梅花觀懷古其十
不在梅邊在柳邊,個中誰拾畫嬋娟.
團圓莫憶春香到,一別西風又一年.眾人看了,都稱奇道妙.寶釵先說道:“前八首都是史鑒上有據的,
后二首卻無考,我們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兩首為是。”黛玉忙攔道:“這寶姐姐也忒`膠柱鼓瑟',矯揉造作了.這兩首雖于史鑒上無考,咱們雖不曾看這些外傳,不知底里,難道咱們連兩本戲也沒有見過不成?那三歲孩子也知道,何況咱們?
"探春便道:“這話正是了。”李紈又道:“況且他原是到過這個地方的.這兩件事雖無考,古往今來,以訛傳訛,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這古跡來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時節,
單是關夫子的墳,倒見了三四處.關夫子一生事業,皆是有據的,如何又有許多的墳?自然是后來人敬愛他生前為人,只怕從這敬愛上穿鑿出來,也是有的.及至看《廣輿記>
>上,不止關夫子的墳多,自古來有些名望的人,墳就不少,無考的古跡更多.如今這兩首雖無考,
凡說書唱戲,甚至于求的簽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語口頭,人人皆知皆說的.況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廂'`牡丹'的詞曲,怕看了邪書.這竟無妨,只管留著。”寶釵聽說,方罷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冬日天短,
不覺又是前頭吃晚飯之時,一齊前來吃飯.因有人回王夫人說:“襲人的哥哥花自芳進來說,他母親病重了,想他女兒.他來求恩典,接襲人家去走走。”王夫人聽了,
便道:“人家母女一場,豈有不許他去的。”一面就叫了鳳姐兒來,告訴了鳳姐兒,命酌量去辦理.
鳳姐兒答應了,
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訴襲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將跟著出門的媳婦傳一個,你兩個人,再帶兩個小丫頭子,跟了襲人去.外頭派四個有年紀跟車的.
要一輛大車,你們帶著坐,要一輛小車,給丫頭們坐。”周瑞家的答應了,才要去,
鳳姐兒又道:“那襲人是個省事的,你告訴他說我的話:叫他穿幾件顏色好衣服,
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著,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爐也要拿好的.臨走時,叫他先來我瞧瞧。”周瑞家的答應去了.
半日,
果見襲人穿戴來了,兩個丫頭與周瑞家的拿著手爐與衣包.鳳姐兒看襲人頭上戴著幾枝金釵珠釧,
倒華麗,又看身上穿著桃紅百子刻絲銀鼠襖子,蔥綠盤金彩繡綿裙,
外面穿著青緞灰鼠褂.鳳姐兒笑道:“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賞了你倒是好的,
但只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著也冷,你該穿一件大毛的。”襲人笑道:“太太就只給了這灰鼠的,
還有一件銀鼠的.說趕年下再給大毛的,還沒有得呢。”鳳姐兒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
我嫌鳳毛兒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罷,先給你穿去罷.等年下太太給作的時節我再作罷,只當你還我一樣。”眾人都笑道:“奶奶慣會說這話.成年家大手大腳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賠墊了多少東西,真真的賠的是說不出來,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這會子又說這小氣話取笑兒。”鳳姐兒笑道:“太太那里想的到這些?究竟這又不是正經事,
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體面.說不得我自己吃些虧,把眾人打扮體統了,寧可我得個好名也罷了.一個一個象'燒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話我當家倒把人弄出個花子來.
"眾人聽了,都嘆說:“誰似奶奶這樣圣明!在上體貼太太,在下又疼顧下人。”一面說,一面只見鳳姐兒命平兒將昨日那件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拿出來,與了襲人.
又看包袱,只得一個彈墨花綾水紅綢里的夾包袱,里面只包著兩件半舊棉襖與皮褂.鳳姐兒又命平兒把一個玉色綢里的哆羅呢的包袱拿出來,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兒走去拿了出來,
一件是半舊大紅猩猩氈的,一件是大紅羽紗的.襲人道:“一件就當不起了。”平兒笑道:“你拿這猩猩氈的.把這件順手拿將出來,叫人給邢大姑娘送去.
昨兒那么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氈就是羽緞羽紗的,十來件大紅衣裳,映著大雪好不齊整.就只他穿著那件舊氈斗篷,越發顯的拱肩縮背,好不可憐見的.如今把這件給他罷.
"鳳姐兒笑道:“我的東西,他私自就要給人.我一個還花不夠,再添上你提著,
更好了!'眾人笑道:“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愛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氣的,
只以東西為事,不顧下人的,姑娘那里還敢這樣了。”鳳姐兒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
也就是他還知三分罷了。”說著,又囑咐襲人道:“你媽若好了就罷,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發人來回我,我再另打發人給你送鋪蓋去.可別使人家的鋪蓋和梳頭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們自然也知道這里的規矩的,也不用我囑咐了。”
周瑞家的答應:“都知道.我們這去到那里,總叫他們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兩間內房的。”說著,跟了襲人出去,又吩咐預備燈籠,遂坐車往花自芳家來,不在話下.
這里鳳姐又將怡紅院的嬤嬤喚了兩個來,吩咐道:“襲人只怕不來家,你們素日知道那大丫頭們,那兩個知好歹,派出來在寶玉屋里上夜.你們也好生照管著,別由著寶玉胡鬧。”兩個嬤嬤去了,一時來回說:“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們四個人原是輪流著帶管上夜的。”鳳姐兒聽了,點頭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嬤嬤們答應了,自回園去.一時果有周瑞家的帶了信回鳳姐兒說:“襲人之母業已停床,不能回來。”鳳姐兒回明了王夫人,一面著人往大觀園去取他的鋪蓋妝奩.
寶玉看著晴雯麝月二人打點妥當,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罷殘妝,脫換過裙襖.晴雯只在熏籠上圍坐.麝月笑道:“你今兒別裝小姐了,我勸你也動一動兒。”晴雯道:“等你們都去盡了我再勸不遲.
有你們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鋪床,你把那穿衣鏡的套子放下來,上頭的劃子劃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說著,便去與寶玉鋪床.晴雯も了一聲,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來鬧。”此時寶玉正坐著納悶,想襲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聽見晴雯如此說,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鏡套,劃上消息,
進來笑道:“你們暖和罷,都完了。”晴雯笑道:“終久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來湯婆子還沒拿來呢.
"麝月道:“這難為你想著!他素日又不要湯婆子,咱們那熏籠上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
今兒可以不用。”寶玉笑道:“這個話,你們兩個都在那上頭睡了,我這外邊沒個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著。”晴雯道:“我是在這里.麝月往他外邊睡去。”說話之間,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簾幔,移燈炷香,伏侍寶玉臥下,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熏籠上,
麝月便在暖閣外邊.至三更以后,寶玉睡夢之中,便叫襲人.叫了兩聲,無人答應,自己醒了,方想起襲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來.晴雯已醒,因笑喚麝月道:“連我都醒了,他守在旁邊還不知道,真是個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個哈氣笑道:“他叫襲人,與我什么相干!"因問作什么.寶玉要吃茶,麝月忙起來,單穿紅綢小棉襖兒.
寶玉道:“披上我的襖兒再去,仔細冷著。”麝月聽說,回手便把寶玉披著起夜的一件貂頦滿襟暖襖披上,下去向盆內洗手,先倒了一鐘溫水,拿了大漱盂,寶玉漱了一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先用溫水ッ了一ッ,向暖壺中倒了半碗茶,遞與寶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賞我一口兒。”麝月笑道:“越發上臉兒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兒晚上你別動,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聽說,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與他吃過.麝月笑道:“你們兩個別睡,說著話兒,我出去走走回來.
"晴雯笑道:“外頭有個鬼等著你呢。”寶玉道:“外頭自然有大月亮的,我們說話,你只管去。”一面說,一面便嗽了兩聲.
麝月便開了后門,
揭起氈簾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著素日比別人氣壯,
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著小襖,便躡手躡腳的下了熏籠,隨后出來.
寶玉笑勸道:“看凍著,不是頑的。”晴雯只擺手,隨后出了房門.只見月光如水,忽然一陣微風,
只覺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說熱身子不可被風吹,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聽寶玉高聲在內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進來,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偏你慣會這蝎蝎蟄蟄老婆漢像的!"寶玉笑道:“倒不為唬壞了他,
頭一則你凍著也不好,二則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別人,不說咱們是頑意,
倒反說襲人才去了一夜,你們就見神見鬼的.你來把我的這邊被掖一掖。”晴雯聽說,便上來掖了掖,伸手進去渥一渥時,寶玉笑道:“好冷手!我說看凍著。”一面又見晴雯兩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覺冰冷.寶玉道:“快進被來渥渥罷。”一語未了,只聽咯噔的一聲門響,麝月慌慌張張的笑了進來,說道:“嚇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頭,只見一個人蹲著.我才要叫喊,原來是那個大錦雞,見了人一飛,飛到亮處來,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鬧起人來。”一面說,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么不見?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寶玉笑道:“這不是他,在這里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這小蹄子已經自怪自驚的了。”一面說,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這么'跑解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
"寶玉笑道:“可不就這么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揀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
把皮不凍破了你的。”說著,又將火盆上的銅罩揭起,拿灰鍬重將熟炭埋了一埋,拈了兩塊素香放上,仍舊罩了,至屏后重剔了燈,方才睡下.
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覺打了兩個噴嚏.寶玉嘆道:“如何?到底傷了風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沒吃飯.他這會還不保養些,還要捉弄人.明兒病了,
叫他自作自受。”寶玉問:“頭上可熱?"晴雯嗽了兩聲,說道:“不相干,那里這么嬌嫩起來了。”說著,只聽外間房中十錦格上的自鳴鐘當當兩聲,外間值宿的老嬤嬤嗽了兩聲,因說道:“姑娘們睡罷,明兒再說罷。”寶玉方悄悄的笑道:“咱們別說話了,又惹他們說話。”說著,方大家睡了.至次日起來,晴雯果覺有些鼻塞聲重,懶怠動彈.寶玉道:“快不要聲張!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養息.家去雖好,到底冷些,不如在這里.你就在里間屋里躺著,我叫人請了大夫,悄悄的從后門來瞧瞧就是了。”晴雯道:“
雖如此說,你到底要告訴大奶奶一聲兒,不然一時大夫來了,人問起來,怎么說呢?"寶玉聽了有理,
便喚一個老嬤嬤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說晴雯白冷著了些,不是什么大病.
襲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養病,這里更沒有人了.傳一個大夫,悄悄的從后門進來瞧瞧,
別回太太罷了。”老嬤嬤去了半日,來回說:“大奶奶知道了,說兩劑藥吃好了便罷,
若不好時,還是出去為是.如今時氣不好,恐沾帶了別人事小,姑娘們的身子要緊的。”晴雯睡在暖閣里,只管咳嗽,聽了這話,氣的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只怕過了人!我離了這里,看你們這一輩子都別頭疼腦熱的。”說著,便真要起來.寶玉忙按他,
笑道:“別生氣,這原是他的責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說他不是,白說一句.你素習好生氣,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正說時,人回大夫來了.寶玉便走過來,避在書架之后.只見兩三個后門口的老嬤嬤帶了一個大夫進來.這里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個老嬤嬤放下暖閣上的大紅繡幔,晴雯從幔中單伸出手去.那大夫見這只手上有兩根指甲,足有三寸長,尚有金鳳花染的通紅的痕跡,
便忙回過頭來.有一個老嬤嬤忙拿了一塊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診了一回脈,起身到外間,向嬤嬤們說道:“小姐的癥是外感內滯,近日時氣不好,竟算是個小傷寒.
幸虧是小姐素日飲食有限,風寒也不大,不過是血氣原弱,偶然沾帶了些,吃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說著,便又隨婆子們出去.
彼時,李紈已遣人知會過后門上的人及各處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見了園中的景致,并不曾見一女子.一時出了園門,就在守園門的小廝們的班房內坐了,開了藥方.老嬤嬤道:“你老且別去,我們小爺羅唆,恐怕還有話說。”大夫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爺不成?
那屋子竟是繡房一樣,又是放下幔子來的,如何是位爺呢?"老嬤嬤悄悄笑道:“我的老爺,怪道小廝們才說今兒請了一位新大夫來了,真不知我們家的事.那屋子是我們小哥兒的,那人是他屋里的丫頭,倒是個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繡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進去了?"說著,拿了藥方進去.
寶玉看時,
上面有紫蘇,桔梗,防風,荊芥等藥,后面又有枳實,麻黃.寶玉道:“該死,該死,他拿著女孩兒們也象我們一樣的治,如何使得!憑他有什么內滯,這枳實,麻黃如何禁得.誰請了來的?快打發他去罷!再請一個熟的來。”老婆子道:“用藥好不好,我們不知道這理.如今再叫小廝去請王太醫去倒容易,只是這大夫又不是告訴總管房請來的,這轎馬錢是要給他的。”寶玉道:“給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兩銀子,
才是我們這門戶的禮。”寶玉道:“王太醫來了給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醫和張太醫每常來了,也并沒個給錢的,不過每年四節大躉送禮,那是一定的年例.這人新來了一次,
須得給他一兩銀子去。”寶玉聽說,便命麝月去取銀子.麝月道:“花大奶奶還不知擱在那里呢?"寶玉道:“我常見他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錢,我和你找去。”說著,二人來至寶玉堆東西的房子,
開了螺甸柜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筆墨,扇子,香餅,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卻是幾串錢.于是開了抽屜,才看見一個小簸籮內放著幾塊銀子,
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塊銀子,提起戥子來問寶玉:“那是一兩的星兒?"寶玉笑道:“你問我?有趣,你倒成了才來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問人.寶玉道:“揀那大的給他一塊就是了.又不作買賣,算這些做什么!"麝月聽了,便放下戥子,揀了一塊掂了一掂,
笑道:“這一塊只怕是一兩了.寧可多些好,別少了,叫那窮小子笑話,不說咱們不識戥子,倒說咱們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頭臺磯上,笑道:“那是五兩的錠子夾了半邊,這一塊至少還有二兩呢!這會子又沒夾剪,姑娘收了這塊,再揀一塊小些的罷。”麝月早掩了柜子出來,笑道:“誰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罷。”寶玉道:“你只快叫茗煙再請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銀子,自去料理.
一時茗煙果請了王太醫來,診了脈后,說的病癥與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沒有枳實,麻黃等藥,倒有當歸,陳皮,白芍等,藥之分量較先也減了些.寶玉喜道:“這才是女孩兒們的藥,雖然疏散,也不可太過.舊年我病了,卻是傷寒內里飲食停滯,他瞧了,還說我禁不起麻黃,石膏,枳實等狼虎藥.我和你們一比,我就如那野墳圈子里長的幾十年的一棵老楊樹,
你們就如秋天蕓兒進我的那才開的白海棠,連我禁不起的藥,你們如何禁得起.
"麝月等笑道:“野墳里只有楊樹不成?難道就沒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楊樹,那么大笨樹,
葉子只一點子,沒一絲風,他也是亂響.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寶玉笑道:“松柏不敢比.連孔子都說:'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知這兩件東西高雅,不怕羞臊的才拿他混比呢。”
說著,只見老婆子取了藥來.寶玉命把煎藥的銀吊子找了出來,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說:“正經給他們茶房里煎去,弄得這屋里藥氣,如何使得。”寶玉道:“藥氣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采藥燒藥,再者高人逸士采藥治藥,最妙的一件東西.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齊了,就只少藥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說,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囑咐麝月打點東西,遣老嬤嬤去看襲人,勸他少哭.一一妥當,方過前邊來賈母王夫人處問安吃飯.
正值鳳姐兒和賈母王夫人商議說:“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大嫂子帶著姑娘們在園子里吃飯一樣.
等天長暖和了,再來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這也是好主意.刮風下雪倒便宜.吃些東西受了冷氣也不好,空心走來,一肚子冷風,壓上些東西也不好.不如后園門里頭的五間大房子,橫豎有女人們上夜的,挑兩個廚子女人在那里,單給他姊妹們弄飯.
新鮮菜蔬是有分例的,在總管房里支去,或要錢,或要東西,那些野雞,獐,狍各樣野味,分些給他們就是了。”賈母道:“我也正想著呢,就怕又添一個廚房多事些.
"鳳姐道:“并不多事.一樣的分例,這里添了,那里減了.就便多費些事,小姑娘們冷風朔氣的,別人還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連寶兄弟也禁不住,何況眾位姑娘.
"賈母道:“正是這話了.上次我要說這話,我見你們的大事太多了,如今又添出這些事來,……"要知端的____
上卷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須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2 本章字數:8741
賈母道:“正是這話了.上次我要說這話,我見你們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這些事來,
你們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著我只顧疼這些小孫子孫女兒們,就不體貼你們這當家人了.
你既這么說出來,更好了。”因此時薛姨媽李嬸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過來請安,還未過去,賈母向王夫人等說道:“今兒我才說這話,素日我不說,一則怕逞了鳳丫頭的臉,二則眾人不伏.今日你們都在這里,都是經過妯娌姑嫂的,還有他這樣想的到的沒有?
"薛姨媽,李嬸,尤氏等齊笑說:“真個少有.別人不過是禮上面子情兒,
實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順。”賈母點頭嘆道:“我雖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鳳姐兒忙笑道:“這話老祖宗說差了.世人都說太伶俐聰明,怕活不長.世人都說得,人人都信,獨老祖宗不當說,不當信.老祖宗只有伶俐聰明過我十倍的,
怎么如今這樣福壽雙全的?只怕我明兒還勝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歲后,
等老祖宗歸了西,我才死呢。”賈母笑道:“眾人都死了,單剩下咱們兩個老妖精,有什么意思。”說的眾人都笑了.
寶玉因記掛著晴雯襲人等事,
便先回園里來.到房中,藥香滿屋,一人不見,只見晴雯獨臥于炕上,
臉面燒的飛紅,又摸了一摸,只覺燙手.忙又向爐上將手烘暖,伸進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燒.因說道:“別人去了也罷,麝月秋紋也這樣無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紋是我攆了他去吃飯的,麝月是方才平兒來找他出去了.兩人鬼鬼祟祟的,
不知說什么.必是說我病了不出去。”寶玉道:“平兒不是那樣人.況且他并不知你病特來瞧你,想來一定是找麝月來說話,偶然見你病了,隨口說特瞧你的病,這也是人情乖覺取和的常事.
便不出去,有不是,與他何干?你們素日又好,斷不肯為這無干的事傷和氣.
"晴雯道:“這話也是,只是疑他為什么忽然間瞞起我來。”寶玉笑道:“讓我從后門出去,到那窗根下聽聽說些什么,來告訴你。”說著,果然從后門出去,至窗下潛聽.
只聞麝月悄問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平兒道:“那日洗手時不見了,二奶奶就不許吵嚷,出了園子,即刻就傳給園里各處的媽媽們小心查訪.我們只疑惑邢姑娘的丫頭,
本來又窮,只怕小孩子家沒見過,拿了起來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們這里的.幸而二奶奶沒有在屋里,
你們這里的宋媽媽去了,拿著這支鐲子,說是小丫頭子墜兒偷起來的,
被他看見,來回二***.我趕著忙接了鐲子,想了一想:寶玉是偏在你們身上留心用意,爭勝要強的,那一年有一個良兒偷玉,剛冷了一二年間,還有人提起來趁愿,這會子又跑出一個偷金子的來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這樣,偏是他的人打嘴.
所以我倒忙叮嚀宋媽,千萬別告訴寶玉,只當沒有這事,別和一個人提起.第二件,
老太太,太太聽了也生氣.三則襲人和你們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說:`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誰知鐲子褪了口,丟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沒看見.今兒雪化盡了,黃澄澄的映著日頭,還在那里呢,我就揀了起來.'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來告訴你們.
你們以后防著他些,別使喚他到別處去.等襲人回來,你們商議著,變個法子打發出去就完了.
"麝月道:“這小娼婦也見過些東西,怎么這么眼皮子淺。”平兒道:“究竟這鐲子能多少重,原是二奶奶說的,這叫做`蝦須鐲',倒是這顆珠子還罷了.晴雯那蹄子是塊爆炭,要告訴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時氣了,或打或罵,依舊嚷出來不好,所以單告訴你留心就是了。”說著便作辭而去.
寶玉聽了,又喜又氣又嘆.喜的是平兒竟能體貼自己,氣的是墜兒小竊,嘆的是墜兒那樣一個伶俐人,作出這丑事來.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兒之話一長一短告訴了晴雯.又說:“他說你是個要強的,如今病著,聽了這話越發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訴你。”晴雯聽了,
果然氣的蛾眉倒蹙,鳳眼圓睜,即時就叫墜兒.寶玉忙勸道:“你這一喊出來,豈不辜負了平兒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領他這個情,過后打發他就完了。”晴雯道:“雖如此說,只是這口氣如何忍得!"寶玉道:“這有什么氣的?你只養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藥,
至晚間又服二和,夜間雖有些汗,還未見效,仍是發燒,頭疼鼻塞聲重.次日,王太醫又來診視,另加減湯劑.雖然稍減了燒,仍是頭疼.寶玉便命麝月:“取鼻煙來,給他嗅些痛打幾個嚏噴,就通了關竅。”麝月果真去取了一個金鑲雙扣金星玻璃的一個扁盒來,遞與寶玉.寶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琺瑯的黃發赤身女子,兩肋又有肉翅,里面盛著些真正汪恰洋煙.晴雯只顧看畫兒,寶玉道:“嗅些,走了氣就不好了。”晴雯聽說,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樣.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覺鼻中一股酸辣透入Ч門,接連打了五六個嚏噴,眼淚鼻涕登時齊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
好爽快!拿紙來。”早有小丫頭子遞過一搭子細紙,晴雯便一張一張的拿來醒鼻子.寶玉笑問:“如何?"晴雯笑道:“果覺通快些,只是太陽還疼。”寶玉笑道:“越性盡用西洋藥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說著,便命麝月:“和二奶奶要去,就說我說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貼頭疼的膏子藥,叫做'依弗哪',找尋一點兒。”麝月答應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節來.便去找了一塊紅緞子角兒,鉸了兩塊指頂大的圓式,將那藥烤和了,用簪挺攤上.晴雯自拿著一面靶鏡,貼在兩太陽上.麝月笑道:“病的蓬頭鬼一樣,如今貼了這個,
倒俏皮了.二奶奶貼慣了,倒不大顯。”說畢,又向寶玉道:“二奶奶說了:明日是舅老爺生日,太太說了叫你去呢.明兒穿什么衣裳?今兒晚上好打點齊備了,省得明兒早起費手。”寶玉道:“什么順手就是什么罷了.一年鬧生日也鬧不清。”說著,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畫.
剛到院門外邊,忽見寶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從那邊過去,寶玉忙趕上問:“那去?"小螺笑道:“我們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寶玉聽了,轉步也便同他往瀟湘館來.
不但寶釵姊妹在此,且連邢岫煙也在那里,四人圍坐在熏籠上敘家常.
紫鵑倒坐在暖閣里,臨窗作針黹.一見他來,都笑說:“又來了一個!可沒了你的坐處了。”寶玉笑道:“好一幅'冬閨集艷圖'!可惜我遲來了一步.橫豎這屋子比各屋子暖,
這椅子坐著并不冷。”說著,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著灰鼠椅搭的一張椅上.因見暖閣之中有一玉石條盆,里面攢三聚五栽著一盆單瓣水仙,點著宣石,便極口贊:“好花!這屋子越發暖,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見。”黛玉因說道:“這是你家的大總管賴大嬸子送薛二姑娘的,
兩盆臘梅,兩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頭一盆臘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負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轉送你如何?"寶玉道:“我屋里卻有兩盆,只是不及這個.
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轉送人,這個斷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藥吊子不離火,我竟是藥培著呢,那里還擱的住花香來熏?越發弱了.況且這屋子里一股藥香,反把這花香攪壞了.不如你抬了去,這花也清凈了,沒雜味來攪他。”寶玉笑道:“我屋里今兒也有病人煎藥呢,你怎么知道的?"黛玉笑道:“這話奇了,我原是無心的話,誰知你屋里的事?你不早來聽說古記,這會子來了,自驚自怪的。”
寶玉笑道:“咱們明兒下一社又有了題目了,就詠水仙臘梅。”黛玉聽了,笑道:“罷,
罷!我再不敢作詩了,作一回,罰一回,沒的怪羞的。”說著,便兩手握起臉來.寶玉笑道:“何苦來!又奚落我作什么.我還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臉來了。”寶釵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個詩題,四個詞題.每人四首詩,四闋詞.頭一個詩題《詠,限一先的韻,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韻都用盡了,一個不許剩。”寶琴笑道:“這一說,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這分明難人.若論起來,也強扭的出來,不過顛來倒去弄些《易經》上的話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歲時節,跟我父親到西海沿子上買洋貨,誰知有個真真國的女孩子,才十五歲,那臉面就和那西洋畫上的美人一樣,也披著黃頭發,打著聯垂,滿頭帶的都是珊瑚,貓兒眼,祖母綠這些寶石,身上穿著金絲織的鎖子甲洋錦襖袖,帶著倭刀,也是鑲金嵌寶的,實在畫兒上的也沒他好看.有人說他通中國的詩書,
會講五經,能作詩填詞,因此我父親央煩了一位通事官,煩他寫了一張字,就寫的是他作的詩。”眾人都稱奇道異.寶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來我瞧瞧。”寶琴笑道:“在南京收著呢,
此時那里去取來?"寶玉聽了,大失所望,便說:“沒福得見這世面。”黛玉笑拉寶琴道:“你別哄我們.我知道你這一來,你的這些東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帶了來的,這會子又扯謊說沒帶來.他們雖信,我是不信的。”寶琴便紅了臉,低頭微笑不語.
寶釵笑道:“偏這個顰兒慣說這些白話,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帶了來,就給我們見識見識也罷了.
"寶釵笑道:“箱子籠子一大堆還沒理清,知道在那個里頭呢!
等過日收拾清了,找出來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寶琴道:“你若記得,何不念念我們聽聽.
"寶琴方答道:“記得是首五言律,外國的女子也就難為他了。”寶釵道:“你且別念,等把云兒叫了來,也叫他聽聽。”說著,便叫小螺來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說我們這里有一個外國美人來了,作的好詩,請你這'詩瘋子'來瞧去,再把我們'詩呆子'也帶來。”小螺笑著去了.
半日,
只聽湘云笑問:“那一個外國美人來了?"一頭說,一頭果和香菱來了.眾人笑道:“人未見形,先已聞聲。”寶琴等忙讓坐,遂把方才的話重敘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來聽聽。”寶琴因念道:
昨夜朱樓夢,今宵水國吟.
島云蒸大海,嵐氣接叢林.
月本無今古,情緣自淺深.
漢南春歷歷,
焉得不關心.眾人聽了,都道"難為他!竟比我們中國人還強。”一語未了,
只見麝月走來說:“太太打發人來告訴二爺,明兒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說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親自來。”寶玉忙站起來答應道:“是。”因問寶釵寶琴可去.寶釵道:“我們不去,昨兒單送了禮去了。”大家說了一回方散.
寶玉因讓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黛玉便又叫住他問道:“襲人到底多早晚回來。”寶玉道:自然等送了殯才來呢.覺心里有許多話,只是口里不知要說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兒再說罷.
"一面下了階磯,低頭正欲邁步,復又忙回身問道:“如今的夜越發長了,你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黛玉道:“昨兒夜里好了,只嗽了兩遍,卻只睡了四更一個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寶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緊的話,這會子才想起來。”一面說,一面便挨過身來,
悄悄道:“我想寶姐姐送你的燕窩____"一語未了,只見趙姨娘走了進來瞧黛玉,問:“姑娘這兩天好?"黛玉便知他是從探春處來,從門前過,順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讓坐,說:“難得姨娘想著,怪冷的,親身走來。”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與寶玉.寶玉會意,便走了出來.
正值吃晚飯時,
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囑他早去.寶玉回來,看晴雯吃了藥.此夕寶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閣來,
自己便在晴雯外邊.又命將熏籠抬至暖閣前,麝月便在熏籠上.一宿無話.至次日,天未明時,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該醒了,只是睡不夠!你出去叫人給他預備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來道:“咱們叫起他來,穿好衣裳,
抬過這火箱去,再叫他們進來.老嬤嬤們已經說過,不叫他在這屋里,怕過了病氣.如今他們見咱們擠在一處,又該嘮叨了。”晴雯道:“我也是這么說呢。”二人才叫時,
寶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進小丫頭子來,收拾妥當了,才命秋紋檀云等進來,一同伏侍寶玉梳洗畢.麝月道:“天又陰陰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氈的罷。”寶玉點頭,即時換了衣裳.小丫頭便用小茶盤捧了一蓋碗建蓮紅棗兒湯來,寶玉喝了兩口.麝月又捧過一小碟法制紫姜來,寶玉噙了一塊.又囑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賈母處來.
賈母猶未起來,知道寶玉出門,便開了房門,命寶玉進去.寶玉見賈母身后寶琴面向里也睡未醒.賈母見寶玉身上穿著荔色哆羅呢的天馬箭袖,大紅猩猩氈盤金彩繡石青妝緞沿邊的排穗褂子.賈母道:“下雪呢么?"寶玉道:“天陰著,還沒下呢。”賈母便命鴛鴦來:“把昨兒那一件烏云豹的氅衣給他罷。”鴛鴦答應了,走去果取了一件來.寶玉看時,
金翠輝煌,碧彩閃灼,又不似寶琴所披之鳧靨裘.只聽賈母笑道:“這叫作'雀金呢',這是哦Ц斯國拿孔雀毛拈了線織的.前兒把那一件野鴨子的給了你小妹妹,這件給你罷。”寶玉磕了一個頭,便披在身上.賈母笑道:“你先給你娘瞧瞧去再去。”寶玉答應了,便出來,只見鴛鴦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鴛鴦發誓決絕之后,他總不和寶玉講話.
寶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時見他又要回避,寶玉便上來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著這個好不好.
"鴛鴦一摔手,便進賈母房中來了.寶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與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園中,與晴雯麝月看過后,至賈母房中回說:“太太看了,只說可惜了的,叫我仔細穿,別遭踏了他。”賈母道:“就剩下了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沒了.這會子特給你做這個也是沒有的事.
"說著又囑咐他:“不許多吃酒,早些回來。”寶玉應了幾個"是".
老嬤嬤跟至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