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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展示了整個家,這是一棟普通的屋子,有著普通的客廳、普通的餐廳和普通的臥室,“普通”是指,它看起來不像一個罪犯的家。但什么才是罪犯的家呢?歐文嘲笑起自己,誰能單純從屋子的裝飾上看出一個人是否是罪犯?
他對此感到深深的不安。
邁克爾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家,這說明他希望和歐文構建新的關系,而新的關系不再那么密閉,它不再是狹窄的地下室,也就不再有任何屏障,歐文將完全暴露、全身赤裸,站在聚光燈下,面對唯一的評審邁克爾,展示他的平庸和令人討厭的心不在焉。
然后他將迎來故事的終結,邁克爾殺了他或者拋棄他。鑒于他已經看到了他的臉,知道他是誰,他被殺的可能性幾乎是百分之百。即使邁克爾表現出溫柔、體貼的特質,他依舊是一個殺人犯。
或許我可以堅持到腦癌發作然后死掉的那一天,歐文想,我已經堅持了二十天,只要再堅持兩個月就好。我得討好邁克爾,他想,我必須表現得乖巧、安靜、順從。
誰的生活不是在束縛之內?他不害怕束縛,他害怕突然有一天,束縛消失不見。對于不完整的人來說,這是無法改變的命運——束縛。你獨立生活很久,卻依舊在心中感受那陣缺失,這缺失被深深掩蓋,直到有一天被人敲響,你才想起,想起自己需要填補它的東西。人們的愛情和親情都是這樣,每個人都活在束縛中,家庭暴力、冷暴力、思想的限制、身體的桎梏,無法掙脫,無法改變。只要睜大眼睛去看,它便無所不在。
歐文突然意識到自己喜歡恐怖電影和犯罪案件是因為它們的抽離感,它們不是日常生活,而是極端的案例,在極端案例里,即使看到束縛、虐待、剝奪、折磨、喪失自由,也根本與自己的生活無關。而那些愛情電影、家庭情景劇,都是普通的故事,在普通的故事里,束縛、虐待、剝奪、折磨、喪失自由,同樣存在。它們看起來很輕微,不值一提,但它們卻是傷害普通人最深的存在。
他始終害怕想起自己是個普通人,害怕想起自己被普通所傷害的過去和如今。
為什么他沒有早點意識到?他知道的,他始終在逃避。沒有凄慘的童年,沒有暴戾的母親,沒有徹底缺席的父親,他的生活那么普通,不值得發展出一個罪犯的基因,也不值得被傾訴、被關懷。若是他站在聚光燈下,面對評委,他很快就會被淘汰。
這便是孤獨的感覺,他想,人們認為你應該快樂,卻不知道你的憂愁從何而來。
他困了,又睡著了,這一次夢變得和緩,他夢見叔叔家的床和窗戶,夢到自己躲在衣櫥里,是個孤獨的怪物,他向外面那個男孩伸出手。那男孩是他自己,歐文·亞當斯。
邁克爾起床時,歐文醒了,他一夜沒有休息,累得腦袋昏昏沉沉,想再睡上整整一天。
但他費力地從床上爬起來。
地下室的浴缸里,他可以自己決定起床時間。而在邁克爾的床上賴床,就會給他添很多麻煩。他不想給邁克爾添麻煩。歐文對如何不給別人添麻煩這個狀態很熟悉,他從童年就開始實踐這個。
“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我決定起床。”他讓自己聽上去更輕松,以免引起邁克爾的懷疑。
邁克爾為他解開腳鐐,歐文給自己穿褲子。
我想逃走,他的腦海中冒出了這個點子,邁克爾把他囚禁在地下室的浴缸時,他完全沒有如此真切地想要逃跑的念頭,現在這念頭火一般燃燒起來。他想要逃跑,離開這里,對,逃走,回家。他不會報警,不會添亂,他會把邁克爾和他之間發生的一切都寫進本子和故事里,但他絕不會去起訴他。
跑回家,他就安全了。只要他先逃,邁克爾就不能拋棄他,這是個太棒的點子。如果他被抓回來呢?那他就會被殺掉,不過多活兩個月也沒什么必要。
他想了一圈,覺得逃跑沒有那么簡單,最簡單的方式是做一個順從的被綁架者。
穿好衣服后,他主動把自己重新鎖回床腳。邁克爾去客廳,他則開始整理床褥,當邁克爾梳洗完畢走進來,他已經把床單和被褥理得整整齊齊。歐文站在床邊,沒有坐著,擔心臟兮兮的牛仔褲會弄臟床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