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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如他所料,他聽到的是女性平穩(wěn)的呼吸聲,在這個點鐘,像他這樣還睜著眼睛的人恐怕不會太多。
孫孝冉右耳塞著耳塞,在床上翻了個身,伸展開了自己的四肢。
耳塞里是顧規(guī)忱的呼吸聲。就在他擁著她一同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他悄悄將竊聽器貼在了她手腕上追蹤手環(huán)的表帶上。待在病房里的時間太無聊,醫(yī)生每隔兩小時就來查一次房又太煩人,他睡睡醒醒就又過了一天,每次醒來時都要看著窗外愣神一會兒。
也不是24小時都在監(jiān)聽著顧規(guī)忱。中午吃完午飯后他聽了一會兒,顧規(guī)忱的聲音經過一層又一層的解碼,傳到孫孝冉耳邊時有了輕微的失真,但對他而言還是極有辨識力的。大概那時顧規(guī)忱也在吃飯,他聽見她咀嚼的聲音,還有咖啡被咽進喉嚨的聲音。孫孝冉想起幾年前顧規(guī)忱在上課前靠著講臺將一個叁文治狼吞虎咽吃完的樣子,又聽了一會兒,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在他準備下床倒杯水的時候耳塞的那頭突然有了新的動靜,有什么人的出現(xiàn)破壞了原本的安靜。先是床墊被什么重物給壓了下去,然后被子被掀開,睡眠中的女人被喚醒。
孫孝冉明白,顧規(guī)忱為什么這樣介意別人知道她與自己有著非比尋常的關系,這個問題的答案與他已經無比接近了。
“回來了?幾點了?”這是顧規(guī)忱的聲音,才從睡眠里緩過神來,她的聲音發(fā)啞。蔣璟煥剛從浴室里出來,身上裹著清爽的沐浴露香味,他一躺進被子顧規(guī)忱就迫不及待地貼上他,湊在他耳邊吻了他臉頰幾下以后才安生下來。
“還早呢,繼續(xù)睡吧。”蔣璟煥說。顧規(guī)忱緊緊地扣著他的手臂,他沒辦法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像個被鐐銬鎖住的囚徒。“我們小忱,讓我翻個身,先松開我。”
顧規(guī)忱順從地放開了蔣璟煥的手臂。她本來就睡得很淺,身邊的床鋪空了一半,這張雙人床就變得無比寬,翻來覆去也摸不到床沿。蔣璟煥一回來,空間就立刻被填滿了,她感受到蔣璟煥落在她眼窩上的吻,他的嘴唇的確說不上是柔軟的,總是有點兒粗糙,她的睡意都被剮蹭沒了。
“怎么沒聽到你洗澡的聲音嘛?”
“不想吵醒你,我去客房洗的澡。”
“你太好啦,不過以后還是來臥室洗好不好,不然我跟你相處的時間又少了十幾分鐘,本來一天就沒有幾個小時能看到你的。”
深夜的風是溫柔的,繞過了樹木和建筑的縫隙落到床腳,顧規(guī)忱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看四周,屋子里的家具在月光下只是一個輪廓,那些生硬的線條柔和了下來。她想要下地喝點兒水,順便再給蔣璟煥倒一杯放在床頭,察覺到了她的動作,蔣璟煥捏住了她的手腕,拉扯糾纏,顧規(guī)忱再次枕在了他的胸口上。
“去看過你爸爸媽媽了?他們還好嗎?”蔣璟煥溫柔地問。
“嗯,去看了,謝謝你還讓人去給我媽媽按摩腰,她說她現(xiàn)在不會經常腰疼了,還有我爸爸,謝謝你給他送的煙和書,他們現(xiàn)在都挺好的,我替他們謝謝你。”依偎在蔣璟煥的懷里,顧規(guī)忱才得以平和地談起父母在牢獄中的生活。好在她的爸媽一向是懂得如何生活的,盡管依舊時刻處在他人的監(jiān)控之下,但至少不必再每天接受沒日沒夜的審訊,爸媽的精神狀態(tài)眼見地比從前好了太多。
“沒有人總去打擾他們了吧?”
蔣璟煥記得顧規(guī)忱第一次開口求他就是為了她爸媽隔叁差五就要經歷通宵審訊的事兒。她的確不是一個會隱藏自己心思的人,至少在他面前是的,那天晚上他們做愛時她先是有些心不在焉,之后又是過分的刻意逢迎,主動騎跨在他身上時,借著窗外的月光,他又看到眼淚從她的眼眶里滑落下來。直到情欲的浪潮終于消退,她的防備徹底崩潰,蜷在他懷里低聲哀求他出手讓她的爸爸媽媽可以有一個安靜的環(huán)境。
蔣璟煥想,就是因為顧規(guī)忱這樣的所作所為,自己才會拒絕承認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已不再遵循交易的本質吧。
“沒有了,除了例行的問話和上交自述材料,沒有人再煩他們了。”顧規(guī)忱吻了一下蔣璟煥的下巴,他早上才刮過胡子,下巴的皮膚還是光滑的。“我醒了可能一時半會兒就睡不著了,你先睡吧,我躺一下。”
“誰和你說的我現(xiàn)在就要睡覺?”蔣璟煥用拇指輕輕抬起顧規(guī)忱的臉,原本就松松垮垮地掛在她身上的睡裙肩帶滑落了一邊,她已經完全清醒了。
“你不累嘛?長官的體能也太讓人羨慕啦。”她說。
“我好累了,我們小忱,需要你辛苦一些了。”蔣璟煥話中含義已不能更明顯。
顧規(guī)忱討巧地將自己睡裙的下擺撩到了剛好能覆蓋住乳房的位置,蔣璟煥笑著接納了這份被送到眼前的禮物,他抬手,顧規(guī)忱的身上就只剩下一條內褲了,他熟練地揉上她的乳房。
耳塞里傳出顧規(guī)忱放肆的呻吟,最單調的聲響是最豐富的畫面。孫孝冉腦中關于顧規(guī)忱的回憶被勾起了,他理所當然地想起了曾經自己的指尖游移在她皮膚時的觸感,從背后進入她時顧規(guī)忱弓起又彎曲的后背。
至于那個屬于男性的聲音,在它第一次出現(xiàn)時,孫孝冉就確認了聲音的主人,他的學長、擁有一位完美妻子的蔣璟煥。耳塞的那頭,顧規(guī)忱正與他已婚的學長糾纏在一起。
孫孝冉也聽過一些關于蔣璟煥的風言風語,調任以來一直同妻子分隔兩地本來就值得懷疑,蔣璟煥再是注意細節(jié),作為一位獨自生活的男性軍官,那些襯衣也被熨燙得太過仔細了。
他一度帶著惡意地想象過那位保護著顧規(guī)忱的人會是什么樣子。一定十分有權勢,否則不可能有能力在保護顧規(guī)忱的同時也照顧她的家人,她的父母究竟是否是被冤枉的還另說,但單憑文件上白紙黑字的條例,被發(fā)配去落后地區(qū)服刑是必然免不了的。對于顧規(guī)忱來說,蔣璟煥的確是最好的選擇了,他年輕英俊,唯一美中不足的恐怕就是他已經擁有了家庭。
人是獨立的個體,彼此之間本不應該存在任何的從屬關系,因此他并不認為自己能夠擁有,抑或是曾經擁有過顧規(guī)忱,但也正因為這樣,他抗拒接受顧規(guī)忱正被他人所占據(jù)著。
又或者,顧規(guī)忱壓根就不會對自己的處境感到委屈或痛苦,反而在享受著蔣璟煥所給予的一切呢?孫孝冉曾以為自己會是那個將自己喜愛之人從深淵中拯救出來的英雄,也曾固執(zhí)地認為她一次又一次的冷眼相待是因為無法放下自尊去求救,原來全都是他一廂情愿地揣度。怪不得在顧規(guī)忱的眼中,他只能看到不解與嘲諷。他始終是個被她喚作“小孩子”的弟弟。
在他的認知里,女性一向是更注重情懷與回憶的一方,她們會眷戀那些不值一提的溫柔,男人偶爾的一句甜言蜜語會成為日后需要利用到她們時花費的信任額度,至少他的母親和他身邊大部分的女性是如此。因此當他知道自己即將調往顧規(guī)忱所在的軍區(qū)并且信心滿滿地再次出現(xiàn)在顧規(guī)忱的面前時,他已經做好了顧規(guī)忱會用眼淚來迎接與他的重逢的準備。
他感到自己的驕傲被踩在了腳下。
孫孝冉一把扯下了耳塞,抬手將耳塞朝著墻直直砸去。為監(jiān)聽目的而特別設計的耳塞質量優(yōu)秀,耳塞那邊的聲音短暫地消失了一會兒,他趁著信號還沒有恢復的幾秒鐘跑去撿起了耳塞關閉了電源。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只有他握不住的風聲。
“你去看孝冉了?”溫存時刻,蔣璟煥一面拍著顧規(guī)忱的后背一面問她。
“嗯,是,他要和我道歉,給我惹了這么大的事兒,弄的我現(xiàn)在要帶追蹤手環(huán)了。”說著顧規(guī)忱抬起手腕調皮地晃了晃自己的手環(huán),像在炫耀自己新買的首飾。
蔣璟煥牽過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了一個吻。“孝冉很喜歡你,他跟我提過你很多次。不過不止他。很多人都喜歡你的。”
“我只要長官喜歡我。”顧規(guī)忱語氣真誠。“我對長官是一見鐘情的,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你了。”
蔣璟煥沒有料想到話題會轉到這個方向,理智讓他很難不去懷疑這是顧規(guī)忱轉移話題的手段,感性卻在勸說他繼續(xù)聽下去。
“我還記得那時剛入秋不久,那幾天降溫了,很多人都穿上冬裝了,可是你還穿著夏裝常服,我聽見你和我們部長在說話,鼻音很重,后來我的同事和我說你因為著涼感冒啦,我還覺得你很可愛,又好看,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