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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恬很清楚,她只要對面前的女子服軟,撕扯碾壓她的恐怖力量都會化為最輕柔的微風,只要她肯接受女子身后的記憶,北海劍宗的危機會輕而易舉的被徹底平息,就連方才試圖控制她的九天玄女也要換副語氣恭恭敬敬。
可她不能這么做。
僅僅活了十八年的白恬與擁有上萬年回憶的碧霞元君相比,不過是滄海一粟,她若是屈服于對后者力量的渴望,只會變成第二個洛荔,徹底泯滅在對方浩如煙海的記憶里,化為了最不起眼的一段。
“你已經死了。”
阿恬對女子說道,她有些口齒不清,畢竟半張臉已經血肉模糊。
女子停下了摘斗笠的動作。
“你在三百年前,就死了。”
她再次吃力的說道,粉色的肉塊從張開的嘴里掉出,不用看她都清楚自己此時的模樣可怖至極。
“你不會成功的,”女子又開了口,“你修煉的時日太短,妄自沖擊仙凡界限不過是死路一條。”
“那么要修煉到何年何月,才算修煉圓滿呢?”阿恬問她。
女子沒有回答,因為根本就沒有答案。
求仙問道,本來靠的就是悟性。
開竅可能在下一刻,又可能一生無望,與對天地的領悟相比,肉體力量的積累微不足道。
有人一朝悟道,白日飛升,有人茍延殘喘,枯坐萬年。
從一開始,修仙就不是一場比誰力氣大、比誰活得久的無聊游戲。
“你無法悟道。”女子沉默了許久才說道。
“因這天下已經無道可悟,”阿恬回答,她的左眼球掉到了地上,滾落了一圈又一圈,“既然道法自然已無路可走,我便要與這天地爭一爭。”
她又重復了一遍說過的話,只不過這一次的聆聽者換了一個人,“我白恬,愿手持屠刀,直至止戈之日!”
“這樣啊……”女子低聲嘆息,“這樣也很好……”
她放下了搭在帽檐的手,轉身走向了身后上演的一幕幕回憶,女子走進了畫卷,隨意的坐到了宴會中,接過身旁木德星君遞過來的酒杯,而當她飲下杯中酒時,這些曾經的過往都在轉瞬之間支離破碎。
“咔嚓。”
阿恬的脊柱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她的身體被折成了兩斷,上半身無力的垂落了下來。
“咔吧。”
更清脆的聲音響起,地上的萬劫應聲而斷。
與此同時,在九天之上與水龍糾纏不清的劫雷像是感應到了什么,丟下激烈對抗的長劍,對著遙遠的陸地,決然劈下!
轟!
水桶粗的雷霆準確無誤的落到了已經空無一人的飯堂,將這座不知迎來送往過多少弟子的建筑變為了廢墟。
這是第一道。
“娘娘,”已經帶著弟子退居到浮空島邊緣的段煊冷著臉看向略顯狼狽的玄女,“我需要一個解釋。”
“解釋?”支撐起結界的玄女重復了一遍他的問題,掃視了一下四周,就看到了一雙雙夾雜著憤怒與不解的眼睛,而這么多雙眼睛,這么多種復雜的情緒,卻唯獨沒有恐懼。
我的隨手之舉說不定鑄造了一個了不得的門派。
她在心里默念,嘴角卻勾勒出了譏諷的弧度,“解釋?段宗主,這世間最難得到的就是解釋。”
第二道天雷降臨了,它劈在了斷壁殘垣之上。
“仙靈受天命應運而生,只能應天命行事,你們都說仙靈不會憐憫凡人,其實這大錯特錯,就像是現在正在接受雷劫的碧霞,她的職責里就有“靈應九州”這四個字,”她伸出手指向化為廢墟的飯堂,“不能拒絕,不能回避,不能懈怠,可誰又關心過碧霞愿不愿意去靈應九州呢?“
第三道天雷順勢而下,徹底湮滅了飯堂存在的痕跡。
玄女一字一頓的說:“天道憐憫世人,仙靈憐憫世人,可誰又去憐憫仙靈呢?就算現在,天道、仙靈皆遭難,你們這些往日里求神拜佛的修士還不是作壁上觀?”
“如果不是當年人仙選擇與異獸妥協,情況又怎么會惡化到如今的地步?”
第四道天雷降臨,電光照亮了陰森的天空。
段煊的嘴唇微微發白。
“我很清楚,對于你們來說,誰成為天道都無所謂,”玄女乘勝追擊,“但當我絕望的死于異獸之手時,當我的命牌被生生挖出時,當我不得不當機立斷轉世投胎時,誰又能給我一個解釋?”
第五道天雷落下,空地上已是焦黑一片。
“這世間萬事萬物,都是順應本性逐利而已,哪有什么可解釋的?”玄女掩嘴而笑,只是眼中毫無笑意。
第六道天雷如約而至,北海劍宗的弟子們看著被夷為平地的飯堂,眼睛瞪的酸痛也不肯移開目光。
“真是奇怪,您造就了我們,卻對我們毫不了解,”段煊的臉色蒼白,眼神卻無一絲動搖,“天道公平也好,偏心也罷,仙靈慈悲也好,殘酷也罷,只不過是遙遠又虛妄的傳說而已。”
最后一道天雷落在了焦黑的灰燼上,糾纏著雷電的水龍終于趕來,天空開始飄起了蒙蒙的小雨。
“我輩中人,從始至終,僅是一群求仙問道的愚民和狂徒而已。”
“既然如此,我們能做的,也唯有求仙問道這一件事。”
段煊說完,不再理會沉默的玄女,而是大步走出了后者支撐的保護圈,站到了蘊涵著雷劫力量的小雨中。
他的目標正是那一團被雷劫劈過的灰燼,但就在他快要走的時候,灰燼突然動了起來,一只潔白如玉的手從泥土中伸了出來,瑩白的皮膚與焦黑的土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是襯的前者連骨節都泛著晶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