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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蔣珂領完生活用品就在下層的一張空鋪上坐著休息了一會, 渾身疲軟, 她也覺得很累。
葉湘和劉蘭翠還在收拾東西, 不時互相說兩句話,或者跟她說兩句。因為都不熟,說的話便都是停留在表面上的, 比如問問彼此以前都做什么, 各自家鄉有什么不同。
蔣珂說兩句北京的胡同, 葉湘那就說兩句上海的弄堂。上海的弄堂和北京的胡同大約是差不多的存在,占地很廣,哪里都是。弄堂盡頭也會有些小煙紙鋪, 或有家小酒館。而在上海這塊土地上, 外國人留下的痕跡也很多。之前都是別國的租界, 人被趕走了, 生活過的痕跡卻都留下了。尤其外灘一片,緊挨緊的歐式建筑。
說完上海北京,劉蘭翠靦腆笑著說她所在的小縣城小村莊。現在城里和農村的生活不一樣,農村吃的都是大鍋飯。土地和牛羊豬狗都屬于公社或生產隊所有, 你給生產隊干活, 掙可憐巴巴的一點工分,就靠那點工分得些吃的。有時候一家老小太多, 掙的工分不夠,基本都是挨著餓過日子的。
劉蘭翠說:“要多給生產隊干活, 要不然沒吃的。我小時候, 就經常給生產隊放豬放羊。”
說到給生產隊放豬放羊, 蔣珂想起宋丹丹老師的一個小品,說什么薅社會主義羊毛。她便笑了笑,看著劉蘭翠問:“那你薅過生產隊的羊毛嗎?”
劉蘭翠聽蔣珂問出這話來,便看向她,說:“你也懂這個?”
蔣珂還是笑,“薅回去紡毛線織毛衣?”
葉湘聽著也新奇,“這都可以的嘛?”
劉蘭翠抿抿唇,“自己家里弄不起來,就我們小孩子胡鬧薅了兩次,再沒有了。”
這都是些沒什么緊要的各家閑話,說罷了,她們又說了說各自是怎么進文工團的。葉湘和于怡姍差不多,打小就是家里培養的,跳舞跳得好。文工團到她們學校招兵,自然也就考上了。蔣珂對自己的經歷囫圇,只說自己是主動報名考來的。
而劉翠蘭的經歷就有點豐富,因為家里是農村的,并沒有這樣的條件。
她小時候放牛放羊拾大糞的時候,就愛清早霧蒙蒙的空氣里唱幾嗓子。在那草地上蹲著看牛羊的時候,沒事兒便翻跟頭打滾,都是為了打發時間。
可就因為翻跟頭打滾沒事唱幾嗓子,被村里的宣傳隊隊長看上了,讓她去宣傳隊翻跟頭唱歌做表演。到了宣傳隊那就每天都會練練,下腰劈叉大翻空翻這些基本功打小就練得很扎實。再后來,又被鎮上的宣傳隊挑選了去,再再后來就是縣里的。
然后,就從縣里的宣傳隊被挑選到了這里的文工團。
劉蘭翠把自己的經歷說完,施纖纖帶著于怡姍領完了生活用品正回來。施纖纖幫她抱著兩床被子,進了門看兩眼回頭問于怡姍,“你住哪個鋪?”
宿舍里總共有四個鋪位,兩張暗紅漆木頭的雙人架子床,在進門右手邊靠墻并列擺著,兩張架子床中間擱著一張同色的紅木桌子,上面現在正堆著葉湘雜七雜八的行李。
于怡姍進來看了看,靠窗的上下兩個鋪位都被占了,下鋪住了葉湘,上鋪住了劉蘭翠。
蔣珂從靠門那張下鋪上起來,看向于怡姍,“你想住上鋪還是下鋪?”
于怡姍不客氣,“我不喜歡爬上爬下,我住下鋪,上鋪留給你吧可兒。”
家里條件好的女孩子會有什么表現,或者說一直生活在眾心捧月環境中的女孩子會有什么表現,就是于怡姍這樣的。行李一件也不自己拿,都給別人,挑東西挑自己喜歡的,至于別人怎么樣,扛她的行李是不是吃力,睡上鋪是不是喜歡,她不管。
蔣珂對于睡上鋪也沒意見,讓開地方讓施纖纖把被褥放下來。
她們的褥子是白色的,鋪在床上之后要再鋪一層軍綠色的被單。然后擱上同色軍綠色的枕頭,同色的被子。下面她們還會學,把被子疊成豆腐塊兒。
施纖纖把于怡姍的被褥放下后,就微喘著氣說了句:“你們先收拾收拾,我回去休息會兒,收拾完了去一樓103找我,我帶你們去洗個澡,然后吃午飯。吃完午飯,我會帶你們去熟悉熟悉軍區的環境。”
蔣珂和于怡姍都站得齊,跟施纖纖應聲是,目送施纖纖出她們的宿舍。
施纖纖一走,她們就都放松了下來。于怡姍坐去自己的鋪位上休息,蔣珂歇過了,把自己放在下鋪的被褥往上鋪搬,開始鋪床疊被收拾行李。
葉湘那邊把自己的東西往床鋪對面的柜子里擺,想跟于怡姍說話,但想不起她的名字了,于是說:“愚公,你和蔣珂都是北方人,聽說北方人體格都比較高大,你是挺像的。但你要不說,我一定不當蔣珂是北方人的。”
于怡姍在那平復氣息,說:“南北方之分也不見這么嚴格,你們上海的就沒五大三粗的人了?一定也有。”
葉湘想想也是,就沒再說這個。
于怡姍剛進來,才剛蔣珂她們三個說話,她也沒參與上。這會兒又要熟悉,她想了想便說:“咱也別叫彼此的大名兒了,都叫小名兒吧。我知道蔣珂的,她叫可兒。我呢,叫姍姍……”
葉湘打斷她的話,“姍姍什么呀,愚公就挺好的呀。又好記,又特別。”
于怡姍話噎在喉嚨里,片刻道:“愚公就愚公吧,那也得依我們的,你就叫湘兒,她就叫蘭兒。”
劉蘭翠回頭看她,“是翠兒。”
初聽的名字總記不大清,這會兒應劉蘭翠說:“翠兒,翠兒。”
北京人兒話音連得快,葉湘就說不出來,卷著舌頭兩字清楚地重復了句:“翠、兒。”
蔣珂在上鋪一邊鋪床一邊笑,鋪好了把疊好的被子放去床頭的枕頭上,伸著頭說:“你們一人說句家鄉話得了。”
“好啊。”于怡姍拍拍大腿,“那我先來句北京話吧。”想了好半天兒,說出倆字:“姥姥!”
葉湘和劉蘭翠懵,轉頭看她。葉湘半天出聲,質疑了句:“什么呀?”
“不懂不解釋。”于怡姍看向葉湘,“你呀呀啊啊哇哇的,你說一句。”
葉湘拿著自己的水壺往墻上掛,“小冊老。”
于怡姍和劉蘭翠表示聽不懂,蔣珂坐在褥子上笑,就知道“姥姥”出來下頭就沒好詞兒。
好歹劉蘭翠說了句正經有名的,“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頭。”
如是,天南地北的到一處,大約都是從各家方言開始聊起的。蔣珂還記得自己上大學住到宿舍的第一晚,和宿舍里三個城市各異的女孩子聊天聊到半夜,說的也是這些。
這個時候和那個時候一樣,大家對彼此都是陌生的,話語里帶著客氣和一種想要了解與接近的小小熱情。等熟悉下來,找到與自己合拍那一個或是一群,就成了幾年相處的密友。
蔣珂在這一晚不知道自己會和誰成為密友,她看著宿舍里的三個人,或嬌俏或爽朗或靦腆,她們在這一刻,都是最光榮最生動的女孩子。
中午之前,四個人把自己的生活用品、床鋪柜子、臉盆架子都收拾擺置了整齊。然后蔣珂和于怡姍跟著施纖纖去女兵澡堂洗了澡,去飯堂吃了飯。下午施纖纖又帶著四個人一起逛了軍區,看過訓練場,走過文工團的每一個房間,從小練功房到大排練廳,從小禮堂到大演出廳。
施纖纖跟她們說:“這就是以后你們生活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