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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藥味就是他身上傳來的吧,陳韞玉忽地生出一點(diǎn)憐惜,覺得病著的祁徽可憐,但很快她又想到自己,她做了他的皇后,又何嘗不可憐呢。
陳韞玉輕輕吁出一口氣,轉(zhuǎn)過頭。
龍輦很快就到了御花園。
吳太后見二人行來,笑著道:“禁宮廣闊,皇上怕你走累了,親自去接你。”邊說邊瞄了眼祁徽,這兒子沉溺于丹道,諸事不理,但今日讓他去相看未來皇后,還是答應(yīng)了。可見嘴里說隨她這母后做主,到底還是有些興致的,吳太后招呼陳韞玉坐下,“阿玉,千萬不要拘謹(jǐn),就把這里當(dāng)作自己家。”
陳韞玉低低應(yīng)了聲,側(cè)坐于花凳。
眼簾一垂,瞧見面前大理石面的案幾上擺滿了吃食,一碟碟都像精美的花兒,豆綠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橙黃的,散發(fā)著各種香味,比家里廚子做得好看多了。
對著滿園春色,吳太后卻正唏噓:“這園子,三四月是最好看的,故而才叫你過來賞花,不像凜冬,萬物凋零,何處都是無趣。”她目光落到遠(yuǎn)處,“到夏天又是另一番景致,便要去湖邊賞荷了,我年輕時(shí),還喜歡撐著船去湖心……”
陳韞玉已經(jīng)把兩塊芙蓉糕吃進(jìn)了肚。
宋嬤嬤一陣頭疼,伸出手飛快得敲擊她的胳膊。
陳韞玉手一抖,筷子險(xiǎn)些落在案上。
宋嬤嬤瞪向她,意思是,太后的話也不好好聽!
可她怎么沒聽呢,太后是在訴說舊事,緬懷時(shí)光,幾十年彈指而過,她聽出了一股子的孤寂,想來自己白頭時(shí),許也是這般的滋味,那吃些點(diǎn)心怎么了,至少嘴里甜一點(diǎn)。陳韞玉努了努嘴,又夾了塊雪花糕。
這姑娘胃口倒是好,祁徽看在眼里,打著呵欠道:“母后,您與陳姑娘好好賞花罷,兒子昨日煉丹久了,困頓。”
吳太后沒有勉強(qiáng):“既然困了,便去罷,好好歇息。”
祁徽起身上了龍輦,整個(gè)人好像沒有骨頭似的,斜躺在上面。
皇帝走了,陳韞玉連個(gè)眼神都不給,宋嬤嬤看她沒心沒肺的樣子,不由又偷偷推了下。
這老奴前兩次來,便是對陳韞玉指手畫腳,要做主張,吳太后心里頭生出了不滿,她選陳韞玉便是看中那性子,打小被人寵著,沒什么心眼,想什么一眼就看了個(gè)透,將來生下皇子,也不會彎彎繞繞,捉摸不清,且八字又與祁徽相合,有宜子之福。可這些個(gè)兒奴婢就不一樣了,好好的主子都能教壞,她端著茶盅,拿茶蓋撇一撇沫子,問道:“阿玉,可是喜歡宮里的糕點(diǎn)?”
“嗯,真好吃。”陳韞玉連連點(diǎn)頭。
吳太后笑了:“喜歡就好,往后住在這里,每一樣都嘗嘗。”
聽得這話,陳韞玉心里又一陣苦,不過有得吃總比沒得吃好,想開些,好歹皇帝生得不錯(cuò)。
可臉上到底有愁意,吳太后心想這才是正常的,誰要嫁個(gè)昏君還歡天喜地,她都要懷疑有什么意圖了,反倒對陳韞玉多了幾分憐惜,自己養(yǎng)大的兒子自己清楚,總是委屈這姑娘。
“起來罷,隨我四處走走。”
吳太后叫陳韞玉陪同,在御花園逛了一圈。
這園子極大,把花兒看遍,竟是用了一上午的時(shí)間,陳韞玉走得香汗淋漓,好不容易停下來用了午膳,吳太后又派遣差事:“常炳,你領(lǐng)阿玉去趟文德殿,尋一雙皇上的鞋子予阿玉帶回去,照這大小做雙新鞋。”她看起來分外慈和,“民間夫妻如此,我們皇家也一樣,我聽說你還是會些女紅的,好不好另說,一定要親手做。”
陳韞玉有點(diǎn)懵,居然還要給昏君做鞋子,她應(yīng)了一聲。
常炳是執(zhí)筆太監(jiān),是吳太后的心腹,手一擺在前頭領(lǐng)路。
文德殿是祁徽日常住的地方,在陳韞玉的認(rèn)知里,應(yīng)是端莊肅穆的,誰想剛剛走進(jìn)去,便是一陣雞飛狗跳,那雞是真的雞,兩邊路上走了好幾只,咯咯咯的叫,威風(fēng)凜凜,雄雞昂揚(yáng)。她瞪圓了眼睛,想到那些傳聞,看來皇上真的喜歡斗雞啊!
常炳作為太監(jiān)都深覺丟臉,奈何祁徽這種作風(fēng)已經(jīng)持續(xù)了好多年,他輕咳一聲:“陳姑娘別擔(dān)心,您將來住得延福宮絕非如此,娘娘時(shí)常叫人打掃,一塵不染。”
陳韞玉安心了些。
常炳領(lǐng)著她進(jìn)去,行到內(nèi)宮,與祁徽身邊的小黃門長青說話:“陳姑娘要與皇上做鞋子,你快些找一雙干凈的來,好讓陳姑娘拿回去比劃。”
聲音分明很輕,隔著屏風(fēng)卻扔來一塊玉石,險(xiǎn)些打在常炳的身上,隨之便傳來祁徽的惱怒聲:“誰敢打攪朕睡覺,不要命了嗎?”他穿著雪白的中衣,走出來。
要不是剛才那暴戾的舉動,陳韞玉會以為看到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
常炳連忙賠罪:“皇上,奴婢不知會吵醒您,委實(shí)是娘娘的吩咐不得不來……”
“來干什么?”祁徽盯著他們,語氣不善。
陳韞玉嚇得垂下頭,心里一陣涼,這皇上瞧著病弱,起床氣居然那么重,以后嫁給他,豈不是一點(diǎn)兒不能打攪?可她睡相別提多差了,就算母親寵愛,好幾回都提起,叫她別在床上橫七八叉的,露到外面著涼……越想越擔(dān)心,臉都白了。
“自古有習(xí)俗,這女子出嫁都要替未來夫君做雙鞋子,故而奴婢是來取皇上的鞋子的,叫陳姑娘比個(gè)大小。”
祁徽挑眉:“什么時(shí)候不能拿,非得這時(shí)來。”叫道,“長青,取去!”
長青連忙找了一雙。
陳韞玉接過來。
祁徽擺擺手打發(fā)他們:“走罷。”
常炳猶豫了下:“陳姑娘,你問問皇上,要繡何種花樣。”
這公公,為什么要害她,陳韞玉欲哭無淚,她這會兒什么話都不想說,偏偏常炳還要她問。陳韞玉扁了扁嘴,抬起頭,小心翼翼道:“皇上,您喜歡什么花樣,臣女雖然女紅不出眾,但尋常的都會。”
她眼睛生得好,抬起頭來被光一照,好似粼粼水波,有種讓人陷進(jìn)去的溫柔。祁徽怔了怔,隨即又哂笑,他而今扮著神憎鬼厭的昏君,哪個(gè)姑娘會真正喜歡,這陳韞玉說到底也不過是太后挑來給他傳宗接代的殼子,許在心里惱透了,指不定在暗罵他呢。
見祁徽不悅,常炳挑得話兒,讓陳韞玉為難,便是打圓場道:“皇上,這成親前的鞋子分外重要的,自古以來就有這種說法……”
做得好,難道便能與這姑娘白頭偕老不成?祁徽嘴角一扯,他自己的命還不知有幾年呢,想著忽地有些心灰意冷,淡淡道:“隨便罷,或者繡個(gè)卷云紋,鞋面用玄色。”
居然答了,陳韞玉不曾料到,目光直落在祁徽臉上,竟是忘了回避。
那烏黑的眼珠好似沉在水中的曜石,清澈透亮,祁徽嘴角勾了勾問:“沒聽明白嗎?”
陳韞玉忙低頭:“聽明白了,皇上。”
“這就行了,走罷。”祁徽下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