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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走后,他正獨自彎著腰在田里覆草,后臀猛地一陣劇痛,回頭一瞧,竟是王小槐。王小槐身穿白孝袍,手里扯緊銀彈弓,歪斜著眼,扣住一顆栗子,正瞄準了他,嘴里大聲罵:“你這奴婢生的不孝子,冬瓜冬瓜,不過冬能叫冬瓜?小祖我正等著下了雪吃冰瓜,卻被你摘了——”說著,手一松,那顆栗子飛射過來,王盉慌忙躲開。王小槐見沒射中,著惱起來:“你敢躲?”又抓出一顆栗子,扣到牛筋弦上,再次瞄準了王盉。王盉又羞又憤,卻只能快步躲開。王小槐已經(jīng)興起,邊罵邊追邊射。王盉后背后腦連被射中,痛辱交加,卻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急躲回家,關死了院門。王小槐追到門外,仍不住尖聲叫罵,不停地用彈弓射門板。王盉做了半輩子誠厚人,從沒有受過這般羞辱,坐在床腳,聽著外頭的叫罵聲、射門聲,淚水禁不住滾落,幾次想一頭撞向墻。
王小槐罵累之后,才悻悻離開。可這之后,只要見到王盉,他便立即握著彈弓追射過來。王盉被逼得無法,生平頭一回在夜里偷偷燒香祈告,求老天一把天火,燒了那個頑劣子。
讓王盉震驚無比的是,他祈告了許多日后,正月間,王小槐去了汴京。隨后一個消息傳來:王小槐乘了一頂轎子,行到汴河虹橋上時,那轎子竟忽然燃起火來,王小槐被燒死在里頭。
王盉聽了,驚異之余,先是一陣暗暗慶幸,老天聽到了自己祈告,除掉了這個禍患。可過了兩天,他心里漸漸不安起來,王小槐畢竟只是個孩童,何況還是自己叔父。
連著許多天他都惴惴難安。有天夜里,已過三更,他卻睡不著,躺在床上,忽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車輪聲,四下里的狗全都叫起來。那車子緩緩駛進村子,經(jīng)過他家院門,向東一直行到王小槐家院門前,停了下來。他忙起床披衣,出去悄悄打開院門,探頭朝東一看,渾身頓時一寒:那輛車上掛了幾只白燈籠,照得雪亮。車身垂?jié)M白綾,通體雪白,靈車一般。車前看不見車夫,只露出半截馬身,那馬也是渾身雪白。
王盉正在吃驚,兩邊和對面的院門也相繼輕輕打開,黑暗中看不到人影,自然是族中人紛紛出來覷看,卻沒一個人敢出聲。
王盉又驚望向那輛白車,見車后簾掀開,一個白色身影從車子里探了出來,白衣、白褲、白帽、白鞋,身形極瘦小。王盉仔細一瞧,驚得頭皮幾乎裂開:竟是王小槐!
王小槐臉色蒼白,舉動僵硬,木雕蠟塑一般。他手里挑著只白色小燈籠,蹬著踏板慢慢下了車,身子僵直,一步一步走到自家院前,伸手推開院門,緩緩走了進去。而后“吱呀”一聲,院門關上了。那輛白綾車子忽而啟動,白馬拉著白車,緩緩向東行駛,穿出村子,拐過村東路口,良久,再瞧不見燈光,也聽不見聲息。村子頓時又沉入寂靜。
王盉又側耳細聽,東邊王小槐院里沒有一絲動靜。他不知該不該過去瞧一瞧,猶豫半晌,終還是怯懼,便小心地關上了院門。其他家恐怕也一樣,也各自輕輕關起了門。
王盉一夜都沒睡安穩(wěn),但再沒聽見什么動靜。第二天他起床打開屋門,一眼看到院子,又驚得渾身冰冷:地上滿是栗子!
這一驚比昨夜更攝魂震魄,寒立半晌,他才回過神。好在家人都還未醒,他慌忙出去,壯著膽撿起顆栗子一瞧,栗子結了層霜,凍得冰硬。他心里一陣寒懼,迅即想丟掉,但隨即想到不能讓人看見,便忍著怕,將地上那些栗子全都撿了起來,用衣襟兜著,卻不知該如何處置。左右望了一陣,才急忙忙走到后邊茅廁,將那些栗子全都丟進糞池里。糞池結了層冰,栗子全堆在冰面上。他又忙抓過鐵鍬,用力搗碎了冰,將那些栗子全都沉下去,又費力鏟了些凍土,蓋在上頭,這才稍稍松了口氣,手卻仍抖個不住。
等他回到前頭,聽見外面一陣叫嚷。他定了定神,這才打開院門,走出去一瞧,許多族人聚在王小槐家門前。他走過去,隔著十幾步,再不敢靠近,只遠遠望聽。過了一陣,才見幾個人執(zhí)桿拿棒從那院里出來,其中一個說:“里頭尋遍了,找不見人影!”大家又紛說了一陣,才漸漸散開。
這之后,連著幾天,每到半夜,王小槐那宅子里總是傳來哭聲。王盉清早起來,院子里總是丟滿了栗子,只能又趕忙撿起來,埋到糞池里。
他越來越受不得,族人們也都驚惶無比。大家商議去請個陰陽法師來除祟,正在犯愁該去哪里請,有個人來村里訪友,眾人見到,全都喜出望外。
那人名叫陸青,是個相士,通曉陰陽五行、易理占卜,尤精于望氣看相。京城人都叫他“相絕”。陸青和王盉族里一個叫王倫的后生相熟,去年還曾在王倫家里小住過一段時日。王倫為人浪蕩不羈,時常出門游走。今年年初,他又離家遠行,至今未歸。
陸青訪友不著,便要離開,眾人忙去攔住,將村里那樁異事告訴他,求他施法除祟。陸青性情孤傲,當即拒絕,說自己從不染指鬼祟。眾人又苦苦哀求,陸青才勉強答應去瞧一瞧。王盉一直躲在一旁,聽他應允,才稍放了些心,惴惴跟著眾人,圍引著陸青來到王小槐家院門前。眾人不敢進去,王盉更不敢,陸青獨自推開院門,走了進去。許多天來,王盉頭一次離得這么近,那院門一開,一股寒氣頓時撲面而來。不到一個月,那院子竟已蕭敗得滿目荒冷。
他望著陸青走進前堂,從袋里取出一面青銅羅盤,四處細細查看了一番。隨即穿進了后堂,再不見人影。過了許久,才又走了出來,站在門前石階上,冷著臉說:“里頭的確有幼鬼縈留,想必是這宅中幼主亡魂。魂氣輕盈,其間摻雜了一股冤怨不散之意。恐怕是你們當中有人虧負于他,致使冤意郁積、亡魂返宅——”
王盉聽了,心里一顫,見陸青峻冷目光掃了過來,忙低下了眼。
“不過——”陸青卻又繼續(xù)言道,“我測其魂氣與冤氣,二者頗有些乖離。其魂氣屬少陰之相,乃幼亡新魄。冤氣卻呈老陰之相,似是老死舊魂。觀其表,祟事似是幼鬼所為。究其源,實乃老魂所驅。相學中,這叫作‘一魂二魄’。前世舊魄附于此世新魂,老陰挾制少陰,因而,這冤氣不但有此生新結,更有前世積纏。今生冤氣,還好化解;前世冤仇,便有些棘手。在下無法從你們面相神氣中探知,唯一辦法,你們一個個到中堂,單獨測判。你們誰先來?”
眾人一聽,彼此相覷,都不敢出聲。王盉更是心虛無比,哪敢進去?不過,剛才聽陸青說是隔世冤仇,倒讓他大松了一口氣。
半晌,族中一個年輕膽壯的后生說:“我先來吧。”說著走上臺階。陸青點點頭,轉身帶他進去。兩人走進前堂,搬了兩張椅子,面對面坐下。陸青端著那面羅盤,測了一陣,而后說了些什么。那后生頓時站起來,快步走了出來,面上似憂又似喜。眾人忙問,那后生搖了搖頭:“陸先生說,事關氣運,莫要泄露。”隨即便懷著心事走了。
其他人聽了,推讓半晌,終于還是一個一個走了進去。出來時,個個似乎都面露疑惑,也都不肯泄露分毫。
王盉見進去出來十幾個,便也壯著膽子走了進去,小心坐到陸青對面。陸青望著他,凝視了片刻,目光像是一把銀匙探進羹湯,兜底攪動一般。王盉覺著自己的腸肺都被翻檢了一遭,心里一陣寒怕。幸而陸青隨即低下眼,盯著羅盤,左旋右旋,比照了一會兒,抬起頭,眼中露出些溫意:“你們今生只有些微小怨,前世卻有傷毀之恨。此乃屯卦之相、郁結之兆。心欲為善,反受其殃。憤意內積,怨氣外溢。你若想化解這仇怨,清明上午,到汴京東水門內、香染街口,等一乘轎子。那轎子前頭有個男子,頭戴一頂竹笠,左手提青布袋,右手執(zhí)一根細竹,竹上掛著十數(shù)根清明辟邪彩綢。你見到那人,便走到轎子邊,莫要靠得太近,朝轎子里低聲說一句話——”
“什么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