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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看一眼琉璃:“果然是南人,姑蘇那也是個好地方了,你們進京是來游玩,還是投親靠友的?”
溫養謙見他詢問起來,便答道:“是投親。”
“你的親戚是什么人?”
溫養謙不好隱瞞,便道:“是京師范府。”
老頭兒一愣:“哪個范家,總不會是首輔范家?”
“正是。”
老頭臉色微變,又仔仔細細地看了溫養謙跟琉璃半晌,眉頭緊皺,沒好氣地嘀咕:“原來是范家的親戚。哼……行了,你們快走吧。”
溫養謙見他臉色突變,心里疑惑,忽然抬頭見這門首掛著“陳府”字樣,溫養謙一驚,脫口道:“敢問老丈,這里是……是哪位大人府上?”
老頭子頭也不回地說:“你自己看不見嗎,這是陳府。”
養謙雖有懷疑,卻不敢確信,忙問:“可是、是先皇太后的那個陳翰林陳府?”
老頭兒回頭,神色有些不耐煩:“你們既然是范垣的親戚,怎么不知道這里是陳府?”
溫養謙見他前言不搭后語,只得笑笑:“我們初來乍到,什么都不知道。冒犯了。”
老頭白了他一眼。
這老頭子,正是陳府的老管家,人人都叫他陳伯,因為陳翰林故去,后來琉璃又身故,這宅子至今無人居住,漸漸地下人也都被遣散,只剩下了陳伯獨自一人看著府邸。
養謙見他很不好相處,就不敢再問東問西,回頭小聲對琉璃道:“妹妹,咱們誤打誤撞地居然跑到先皇太后的舊宅……好了,現在回去吧。”
琉璃不答,只是突然拉了拉養謙的衣袖。
養謙微怔:“怎么了?”
琉璃翻了翻身上背著的小錦袋,從里頭翻出了一包東西。
養謙不明所以,琉璃眨了眨眼,撇開養謙走前幾步。
正好陳伯邁進門檻,舉手就要關門。
琉璃遠遠地探臂把這東西遞了過去,陳伯詫異地望著她:“干什么?”
見他不接,琉璃眨了眨眼,就把包放在臺階上,這才又回到了養謙身旁。
這一包東西是養謙先前給琉璃買的,他自然知道是何物,只是萬萬想不到琉璃會把這東西給老頭子。
養謙又驚又喜,也許是喜大于驚。
妹子從小就沒有多余的感情,突然之間如此情緒外露……大概,是將要慢慢變好的前兆了?
養謙便替琉璃說道:“老丈勿怪,我妹子……我妹子從小兒不會說話,這是她的一點心意,就當作老丈請我們吃棗子的謝吧。”
養謙說著,深深地向著陳伯行了個禮,才拉著琉璃去了。
陳伯聽養謙說琉璃“不會說話”,已然吃驚,還沒來得及說別的,就見這文質彬彬的青年帶了那小女孩兒走了。
陳伯愣了愣,終于又走出來,將地上的紙包拿在手中,打開看了眼,頓時愣住了!
***
且說在溫養謙帶了琉璃回范府的路上,養謙看看琉璃神色,輕聲問道:“妹妹怎么把那包茯苓棗梨膏給了那位老丈了?我再給妹妹買一包可好?”
因為溫純從小體弱,每當入冬,便要咳嗽幾場,梨膏甘甜,生津止渴,潤肺清心,這是養謙買了給她,預備著天冷咳嗽的時候吃的。
琉璃并不回答,養謙道:“我看那老丈臉色不大好,只怕也有咳嗽之癥,把那個給了他倒也是好的。妹妹怎么會想的這么周到細心呢?”
養謙本是試探并夸獎妹子的話,誰知琉璃低垂著頭,心里隱隱有些后悔。
正如養謙所說,琉璃把那包東西給陳伯,的確是有緣故的,陳伯因年老,又習慣了抽煙袋,每到秋冬都要犯咳嗽癥候,當初琉璃還是少女的時候,每次逛街都會買此物給陳伯預備著,就算后來入王府,乃至進宮,也不忘到了時節,就派人送這些給陳伯,陳伯雖然自己也會買這些東西,但畢竟是琉璃的念想。
方才乍然間“故人重逢”,卻見陳伯比先前更蒼老了好多,甚至也更消瘦了,琉璃心里極為不忍,養謙跟陳伯說話的時候,她幾乎不敢抬頭,生怕含淚發紅的雙眼會藏不住。
她把茯苓梨膏給了陳伯,原本是一片心意,可是溫養謙是個何等縝密的人,這種突兀的舉止在他看來……還不知怎么樣呢。
琉璃不由地有些意亂,一方面怕養謙看出自己的不妥,如果發現自己是“假冒的溫純”,會是如何反應?另一方面,卻是跟陳伯相望卻不能相認,隔世相見似的,眼見他腰身都傴僂了,卻連叫一聲都不能夠。
溫養謙見妹妹似乎有郁郁不樂之態,任憑他再絕頂聰明,也猜不到琉璃心里的想法。
但是養謙心里卻有另一個念想,那就是陳家的那座宅子。
陳翰林早亡故,如今陳琉璃也已故去,這府中顯然是沒有陳家的人了,方才他們跟陳伯說了半天,府里外進出的人一個也沒有,可見這府里只剩下陳伯一個。
偏偏妹子好像很喜歡這地方……養謙心里有個大膽的想法,只是暫時不便深思罷了。
***
次日,范垣出宮。
正好遇見吏部的鄭宰思鄭侍郎進宮給小皇帝侍讀。
鄭宰思向著范垣行了禮,笑吟吟地說道:“首輔大人辛苦,當值坐班這種瑣碎之事,不如交給閣中其他大人,又何必首輔親勞親為呢,為了朝廷跟萬民著想,大人還是要保重身子為上。”
鄭宰思是武帝駕崩前最后一任科試出身的探花郎,其實他在殿試中原本是以一甲第二名的榜眼選出,只是因他生性風流,先前醉中曾放言說:“我一生愛花,這一次科考,也一定是帶花的方足我的意。”
有人問道:“那不知是紫薇花,還是探花?”
鄭宰思的回答更妙,他舉杯一飲而盡,放出狂言說:“要么‘探花人向花前老’……要么‘紫薇花對紫薇郎’,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