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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你跑一次,我抓一次。”裴不度轉回頭去,槍尖重新向前,“這輩子,你跑不掉了。”
謝春風沒有再說話。他從裴不度腰側的刀鞘里抽出他那把備用的短刀,刀鋒出鞘的時候發出一聲清亮的長音。他右手握刀,和裴不度背靠著背,看著前面的敵兵重新聚攏過來。那些人在猶豫——謝春風看見他們的腳步在放慢,原本已經抬起的刀尖又落下了幾寸,像一堵正在裂開的墻。他說不上來是哪個瞬間讓他們停住了,但風里多了一股不一樣的氣息,從北面壓過來,帶著更重的馬蹄聲和更密的人聲。
北面的平原上出現了新的隊伍,揚起的塵土遮了半邊天,一桿已經洗干凈的旗子正在風里展開。裴不度的援軍到了。隊形在移動,像一排被同時推動的棋子,從兩翼合攏過來,把敵軍夾在了中間。缺口處的敵兵退了幾步,又退了幾步,有人開始丟下刀往回跑。那幾個人一跑,整個隊列就散了,像一堵垮了的墻,泥沙俱下。
謝春風靠在裴不度背上,感覺那堵背墻比剛才輕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手里那把短刀,刀刃上沾著血,不多,干了一些,像涂了一層薄漆。裴不度的槍也放下了,槍尖垂在身側,被日光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風停了。四野只剩遠處漸漸遠去的馬蹄聲,像退潮時的水浪,一聲比一聲輕。
謝春風說:“你回頭看我。”
裴不度沒有馬上回頭。他又站了片刻,像在確認身后那堵墻還在,然后才轉過身來。他們面對面站著,裴不度比他高,晨光從北面的云縫里漏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
“哭什么?”裴不度問。
謝春風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腹是濕的。他沒有擦,把手放下來,開口的時候聲音還帶著一點沒壓住的抖:“我沒哭。風沙迷了。”
裴不度伸手,用袖口擦了一下他的眼角。袖子是臟的,沾著灰和血,擦過他的眼瞼留下一道淡灰的痕跡。他把手收回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三個月,到了。”
謝春風把短刀插回裴不度腰間的刀鞘里,扣好帶扣,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轉身朝城墻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斜長的影子,越過裴不度腳邊鋪了一層的斷箭和碎石,向遠處延伸而去。盾墻正在撤開,幾個親兵跑向那個還縮在墻角的孩子。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平了地上的煙塵,也吹散了最后一縷殘余的喊殺聲。裴不度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腰間那把短刀的刀鞘,伸手摸了摸謝春風剛扣好的那個帶扣,指腹沿著銅扣的邊緣滑了一圈。
第59章 算錯
援軍入城之后,謝春風在城墻根底下蹲著喘了很久。風停下來之后,塵土漸漸落定,空氣里那股焦糊味反而更重了,混著鐵銹和血的氣息,悶在鼻腔里散不開。他蹲在斷墻的陰影里,膝蓋頂著胸口,低頭看著地面上那些被踩進泥里的斷箭和碎甲,指間還殘留著銀針射出去時那一點微涼的觸感。針全用完了,一根都不剩。袖袋里空空蕩蕩,布料貼著腕骨,像一層褪了殼的皮,硌得有些不習慣。他伸手把空了的袖袋往里掖了一下,又把手放下了。
裴不度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但謝春風還是聽見了。他抬起頭,裴不度站在他面前,逆著光,臉上的血已經擦掉了一些,但眉骨上那道舊疤旁邊還凝著一線干涸的紅。他的左肩繃帶被血浸透了,顏色深了一整片,但沒有往下滴,像是已經干了。他沒有坐下,就站在謝春風面前,低頭看著他。
“針用完了?”裴不度問。
“用完了。”
“回去我再給你備一些。”
謝春風沒有接這句話。他站了起來,膝蓋彎了太久,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裴不度伸手扶了他的胳膊肘。謝春風沒有掙開,他站直了,退了一步,靠在墻上,看著裴不度。隔著一臂的距離,兩人的呼吸都還沒有完全平穩下來,胸口起伏的頻率差不多,像被同一根線牽著。
“裴不度。”
“嗯。”
“我算錯了。”
裴不度看著他。“什么算錯了?”
謝春風側過頭看了一眼別處,像是要從那些斷壁殘垣里找一個可以把話掛住的地方,但找了半天什么都沒找到。“我鐵口直斷,算盡天下事。”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我算不出我會這么喜歡你。”
裴不度的手還扶在他的胳膊肘上,沒有松開,但也沒有收緊。謝春風感覺到那幾根手指貼著他的肘彎,是溫熱的,隔著被磨薄的袖子傳來一點粗糲的觸感,像火燒過后的焦土在雨后慢慢變涼時殘留的溫度。
“從第一天我就錯了。我不該騙你。我更不該——”他的聲音停了一下,像一根線走到了盡頭,不知道該從哪里接上,“不該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