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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春風想了一路,沒想明白。
馬車在官道上走了三天,第三天的傍晚終于看見了京城的城門。城墻上掛著燈籠,在暮色里像一串昏黃的眼睛。進城之后裴不度沒回侯府,直接去了兵部。他說有幾份緊急公文要處理,讓謝春風先回去。謝春風一個人回到侯府,阿沅騎在他肩上,已經睡著了,口水滴在他頭頂上,涼颼颼的。
趙錚幫他開了門,他扛著阿沅走過回廊,走到西廂。把阿沅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小丫頭翻了個身,嘴里含混地喊了一聲“爹”,又沉沉睡去。謝春風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出去。
剛走到書房門口,趙錚急匆匆地跑來。
“謝大師,出事了。”
謝春風心里一緊。“什么事?”
“陳伯死了。”
陳伯是侯府的老人了,在侯府待了三十年,從老侯爺那輩就在。他管著侯府的廚房,每天給裴不度燉湯,燉了二十年。謝春風喝過他的湯,很好喝,比趙錚熬的糊粥強一百倍。
“怎么死的?”謝春風問。
趙錚的臉色很難看。“被人殺的。胸口烙了一個‘玄’字。尸體在后院的柴房里,剛發現。”
謝春風的手開始發抖。陳伯是侯府的人,不是當年參與圍剿的江湖人,不是暗影衛的人,只是一個做飯的老人。兇手為什么殺他?除非——陳伯也是當年參與圍剿的人。
謝春風快步走到后院,推開柴房的門。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混著柴草的干澀氣息。陳伯躺在地上,身上蓋著一張草席。趙錚掀開草席,露出陳伯的臉——蒼白的、皺巴巴的、閉著眼像睡著了。胸口是一個血淋淋的“玄”字,烙痕很深,邊緣焦黑。
謝春風蹲下來檢查陳伯的手。粗糙的、指節變形的手——這是做飯的手,不是握刀的手。他翻開陳伯的衣領,內側——
一只鷹。暗影衛的刺青。
謝春風的心沉到了谷底。陳伯是暗影衛的人。在侯府待了三十年,從老侯爺那輩就在,給裴不度燉了二十年的湯——他是暗影衛安插在侯府的釘子。三十年,從老侯爺到裴不度,兩代鎮北侯都被他盯著。
“侯爺知道嗎?”謝春風抬頭問趙錚。
“還不知道。屬下讓人去兵部送了信。”
謝春風站起來,看著陳伯的尸體。一個在侯府待了三十年的人,每天給裴不度端茶倒水燉湯,每天看著他吃飯睡覺批折子,把看到的一切傳給暗影衛。裴不度查了十年的案子,每一步都被這個人看在眼里、記在心上、傳了出去。
難怪暗影衛總是先他們一步。難怪他們剛到南邊,三皇子就出現了。難怪他們拿到密室的證據,丞相第二天就知道了。
陳伯。三十年。
謝春風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他想起裴不度說過的一句話——“本侯的府里,有內鬼。”裴不度知道,早就知道。但他沒動陳伯,為什么?是不忍心?還是在等?等陳伯自己露出馬腳?
裴不度趕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走進柴房,看了一眼陳伯的尸體,臉上沒什么表情。他蹲下來,翻開陳伯的衣領,看見那只鷹,沉默了很久。
“三十年。”裴不度站起來,聲音很平,“本侯的爹死了十年,他還在。本侯查了十年案,他也還在。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說。每天給本侯燉湯,湯里沒毒,但湯里有眼睛。”
謝春風站在他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
“趙錚,查。”裴不度說,“查陳伯這三十年跟誰聯系過,傳了多少消息出去。查他的家人、朋友、所有認識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趙錚領命,轉身出去了。
裴不度站在柴房里,看著陳伯的尸體,一動不動。燭光映著他的臉,眉骨的舊疤在光影里忽隱忽現。謝春風看見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被信任的人背叛了三十年,發現的時候那個人已經死了,連質問的機會都沒有。
“侯爺,”謝春風開口,“您早就知道陳伯有問題?”
裴不度沉默了一會兒。“猜到過。但沒證據。他是本侯爹留下的人,本侯不想隨便懷疑。”
謝春風明白那種感覺。不想隨便懷疑一個跟了自己三十年的人,不想相信一個每天給自己燉湯的老人是暗影衛的釘子——但真相不會因為你不想就不存在。
裴不度走出柴房,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道舊疤的每一道紋路。
“謝春風。”他忽然開口。
“嗯。”
“本侯可能也信錯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