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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問題,對于八歲之前的蘇質而言,太難回答,所以他就不回答,可是他不想忘記草原,也不想忘記那些把他抱上馬背的女真族的叔叔嬸嬸,所以只能茫然睜著眼睛。那人哈哈笑起來,拍拍他的頭,說,小三公子,我逗你玩的,你可不要哭,就算離開再久,只要再踏上草原的那一刻,聞到青草的氣味,就甚么也不會忘。
對,氣味。在這一刻,蘇質忽然無端想起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來。
青草的氣味,會讓他想起草原;槐花的氣味,會讓他想起姑蘇;沉香的氣味,會讓他想起還是五殿下的阿離,氣味才是打開記憶秘匣的那把鑰匙。可是此刻,他嘗到的只有交雜在一起的苦澀淚水,比楚枕離身上的沉香味更重的,是染紅匕首和衣衫的濃濃腥血味。他的記憶里沒有這樣的味道,他的記憶里也沒有這樣的楚枕離。
蘇質的心臟忽然像被攥了一把般抽痛起來,在這個短暫的吻里,他在心里苦笑著想,原來把一個熟悉的人變得陌生,再到痛恨反目,竟然只需要一瞬間。
他屈膝隔開兩個人的距離,一手按在楚枕離肩頭上,奮力將人推開了。蘇質抓起桌邊的瓷碟,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守在門口的侍衛聽見聲音不對,沖進來卻看見楚枕離衣衫上駭人的血色,均是大驚,腰間長劍就要抽出,楚枕離卻抬手,聲音虛弱道:“收回去。”
那幾個侍衛面面相覷,看看蘇質,又看看楚枕離的傷口,一時間猶豫不定,直到楚枕離又不耐煩地命令道:“我說了,把劍收回去。”
他的話雖然是對那幾個侍衛說的,眼睛卻還看著蘇質,卻見蘇質背過身去,儼然不愿意再看他一眼。這時有人問他:“廣寧王殿下,您這傷......”
楚枕離面色慘白,一手搭在身邊人肩上,過了很久,只是說:“今日之事,就當甚么也沒發生,我的傷怎么來的,不許向外面透露半句。還有......看好蘇將軍,永遠不許他踏出這間屋子,樂棲要想來看他,須得來問過我。”
那幾個侍衛連忙稱是,一面扶著他出去,一面忙忙地喊人去找軍醫來,這間屋子的門也隨著那一串腳步聲和叫喊聲而關上,外面的雪花分明還在無聲落下,卻沒有再給蘇質看它的機會了。
蘇質還沒有在鎮武堡過過新年,也不知道軍營里的大家現在都在做些什么。偶爾有士兵聽楚枕離吩咐端進來幾盤糕點和菜肴,在桌上從熱氣騰騰擺到已經冰涼,都沒有被動過一下,這期間,楚枕離一次也沒有來看過他。
那段時間,蘇質夜里總是做夢,夢里大多在姑蘇和洛陽,是一段很平和的時光。
夢里是哪一年?也許是昌平八年?他記不太清了。總之那個時候他父親還在世,二哥仍舊愛翻著白眼說些陰陽怪氣的話,他也還是蘇家無憂無慮的三公子,陛下嘉許他到洛陽念書,五殿下時常來找他玩。
楚枕離會帶他去洛陽官道上最大的酒樓樓頂,兩個人靠在欄桿邊上吹風,最常喝的酒是城南鋪子買的梨花白,總是買兩壇,一壇貯在店中下次取來喝,幾十個暗衛扎在樓下等他們。
他們偶爾也會帶上樂棲,可是那小姑娘太吵啦!一會兒說要去看花燈,一會兒問蘇質西域的商隊什么時候能來洛陽,楚枕離看她嘰嘰喳喳,總會給她幾枚銅板,打發一個暗衛跟著她去買糖人。
槐序有荷時,他們也常常撐船采蓮,不要撐桿人,自己拿了船槳,蘇質往花多的地方劃,那些荷葉大到快遮過了頭頂,楚枕離便拿著靨星割下花苞,花骨朵插在瓶中,能多開好幾日。
楚枕離會握住他的手,教他怎么射荷,他甚至能聞到楚枕離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那一箭從鴛鴦樓射下去,掠過日月湖的一池菡萏,掠過姑蘇槐樹林鋪天蓋地的綠葉,掠過東寧衛細細紛飛的雪粒,插進了他父親和二哥的心臟里。
他從這場夢里驚醒,已是夕陽漸沉。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可是甚么也沒有,從這里看不到洛陽,也看不到姑蘇,更看不到烏斯藏的草原,但他知道天山的積雪一定還是終年不化。在相隔最遙遠的天邊,要走到那里,似乎也如當年樂棲所說那般“要走一生那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