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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黃沙浸染,時人衣著常以黑灰為主,亮色顯眼,亦不易潔。城北澶定門上,卻有一中年模樣的白衣文士坐鎮門樓,手無寸鐵,只執一卷經書,慢慢地讀。大約是對經文釋義有些不解,白衣文士偶發些疑惑問語,或是念誦出聲,慢慢悠悠,任書頁被漫天風沙吹得簌簌作響,染上一點暗黃。
滿城上下只他一人發些言語聲響,除他之外,再無余音。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業已在早些時候見過了他的本事。
“白衣探花”周微言,境界不明,來自……皇宮大內。
有他坐鎮澶定門,自他來時,別說一人一馬,便是牛羊豬狗、走雞跑兔,哪怕一只螻蟻,無物可出城。
擅出城門者,殺!
葉縉云收回視線,放輕了動作從面前的破敗木桌上為自己斟一杯大葉茶,一陣馬蹄嘚嘚,驟然在他耳畔驚起。
霜葉城有很多路,卻只有一條大路,聯結城南會淵門與城北澶定門。此時此刻,大路揚塵,蹄聲不止帶起滿地浮灰,更狠狠敲在城中每個人心上,像某種決戰前的宣告,意味血腥。
馬上有人。兩個人。一個是位俊秀青年,腦后綁了個彩繪儺神面具,歪斜頂著并沒有戴,許是自知已無遮掩必要;一個是位極年輕的少年郎,靠在青年懷里昏沉睡著,一身青衣污漬斑斑,瞧著像是枯涸血痕,也不知先前沾過多少爭斗,抑或早已病重不堪,俱是自身嘔出的鮮血,又在長途奔行中干涸結痂。
葉縉云深吸一口氣,僅一個照面,已猜到了那馬上兩人是誰。
昔日九岳山上的川海劍主,澧南青蓮谷中的秘術師。
葉縉云不知他二人身手幾何,他只知道,周微言這等大內高手離開深宮不遠千里來此邊陲小城,只為殺一人。
一人守門,兩人闖城。今日的霜葉城,必是一場死斗……!
——馬蹄聲住。
成君拽著韁繩引馬兒轉了半個圈,大路盡頭,澶定門無聲洞開,城外即是無垠朔方原,萬里枯野豺豸橫行,四境之下者擅入等若自戕。可對他與夏舒而言這將是他們逃離追堵的最后機會,入朔方原尚有一線生機,不入當立死無疑。
他仰起頭,城門上,一位中年的白衣文士正靜靜望著他們,手中經書悠悠翻過一頁。
“敢問上面的可是周前輩么?”
白衣文士并不答話,手中經書再翻一頁。
“前輩既來,當知我與夏舒是誰。又或者說,前輩只為我而來。”
白衣文士終于放下經書,漫漫撂下一句:“過城門者,死。”
“我若是不過城門,又能有哪里好去?”成君不躲不閃,沉聲應道。“前輩是要殺我,還是帶我走?”
“你可以跟我走,也可以過城門。”
“前者生,后者死?”
“不一定生。”白衣文士搖搖頭,“但一定死。”
成君一頓,“那我知道了。”
說著抱了夏舒翻身下馬,打眼一瞧,不遠處一間破敗酒肆里,有一黑衣人正舉杯慢飲。他掀簾進入酒肆,沒有伙計,只這一個酒客,卻未飲酒,只斟茶。
“請教兄臺大名。”他道。
黑衣人放下茶盞拱一拱手:“沒什么名號,在下姓葉,葉縉云。”
“原是葉兄。”他笑道,俯身將夏舒很妥帖地抱去酒肆柜臺前坐好,手腳擺弄一番,令其倚靠著矮柜不至于歪斜偏倒。“葉兄,這是對我十分重要之人,我且出去與外面那位前輩聊一聊,還煩請葉兄照顧一下,他總是不醒,我怕他出事。”
葉縉云聽了心底一驚,背后瞬間滿是冷汗,面上不顯,只點一點頭,道:“好說。”
“多謝。”
成君邊走邊從劍鞘中拔劍,那劍長了副周正模樣,劍緣銳利卻斂盡鋒芒,被他反手倒拎著,在空中轉出很漂亮的半個劍花。
城門之下,有人執劍;城門之上,有人看書。
“百萬愁鱗壓暮云,一色連天江月平。蕭瑟悲風吹不盡,秋老霜葉無限情。”
周微言自言自語般念完這四句詩,低頭看成君,問他:“你說這詩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