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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道:“榆州地靈,可安莼鱸之思。”
薛鳴便笑:“好一個莼鱸之思。若是白石子尚在,你帶她一起去可好!”
曹康的身形一頓。“她是有本事的,只是看錯了人、選錯了路。”
“這些她也未必不知道。”
“為賭功名富貴,別無選擇了。”
“功名富貴。”薛鳴重復。“你覺得什么是功名富貴?你覺得我有嗎?”
曹康本想,業州薛氏是幾大世族之一,是銜著金湯匙生的。可她直覺薛鳴并非此意。
“唾手可得的東西都是幻象。”薛鳴喃喃道,“何況規矩不是我們定下的。”
“我剛到全州、適應下這邊的生活,發現全州山清水秀,是個養老隱居的好地方。我還幻想她仕途受挫以后會不會回來,也許我們可以在山間打理一座開滿花的小院子。”
“以前蘇謙總說我幼稚,我從小給人管著,十指不沾陽春水,哪里有機會鍛煉啊?我本想沖她撒嬌來著,但她的臉騰地一下就黑了,問我就算有機會,那我敢么?”
山谷的幽風陣陣吹過,飛鳥掠過烽火臺上的一縷青煙。滿眼翠意凝成一塊銅鑄的板,攔過山外山外山。
“等我真來全州戍邊,才懂得她說的是什么意思。京師風流,邊塞寒苦,日子過得多了居然分不清里外有什么區別。我一直留在這,想體驗她的那種結局。”
曹康啞然失笑。蘇謙的那種結局……
她知道蘇謙已經死了嗎?
薛鳴又道:“我有時候會想,所謂泰山之重、鴻毛之輕,到底有沒有區別。”
現在知道了。
曹康不算特別敏感的人,難怪當初蘇謙和她的朋友們總開玩笑,說曹康修的是無情道。她大抵也是那批文人里最后一個知曉葉翰林和宰相從來并非政敵這件事。自那之后,她有長進三分,卻早過了談風月的年紀。
山崗上的風陣陣變冷了,樹林幽綠,濃密得近乎發黑。
竟是薛鳴先開口道:她有個先天不足的妹妹,你認識嗎?
曹康怔住了。這蘇家的丑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曹康與蘇謙是同鄉、同縣、同州,三榜同科,一路看著長大的朋友,都不知道蘇謙有這么一個妹妹。
她們往東邊陡峭的絕壁上走了走,遙遙只見一根好似被雷劈燒過、炸開枯死的藤木。曹康遙指,看那兒,那兒就是她的冢。
薛鳴愣愣地走過去,腳下踩到枯枝一滑,赫然望見斷崖絕壁,險峭凌空。
蘇謙的妹妹叫什么名字?那是比她們更無名的人。有史書里被抹去,后朝人為前朝諱,各種恩怨是非,明明滅滅,閃爍在文人詞筆,刀槍橫飛。
今朝人人望故鄉,究竟是在望何處?
當年,她們都還很年輕、心懷理想,還未落到窮兇極惡的地步,史筆里的結局尚未鋪開。她也曾天真地以為,可以這樣過一輩子。她從前不明白蘇謙為什么以身犯險、又爭又搶。為什么不能和她的名字一樣,做個謙謙君子,安安穩穩地共度一生。
蘇謙斜眼看她,也許沒看她。你不是也沒有一鳴驚人嗎?
如果名字是最短的詛咒,她們都逃脫了命運。
然后蘇謙耐心地跟她講了自己來時的故事,講她們未相遇之前另一個時空。很多年以后,薛鳴才從和旁人的對話里咀嚼出來,原來蘇謙只告訴過她一個人,她來時的故事。
她那時向她回應了什么?好像沒有什么。
“我那一年考中舉人,回鄉過年,到處是喜氣洋洋的,他們以為我從此前途無量。我也是這么以為,心情好得甚至有功夫應付三姑六婆的敬酒。”
“我有個小妹妹,那年已經四歲,之前我在外地讀書,從沒有見過她,只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年,我和雅寧去廟里祈福,還給她買了禮物,是一支開過光的文昌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