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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秋凜不理她那副做派,吩咐道:“請容娘子到來我這里來。”
五日后,容青霄穿過半山的青霧而來,寒風簌簌地吹過樹梢,把還沒掉的葉子吹得皺巴巴的。她突然被知州請去喝茶,心里原本有些忐忑,因著過去在其它州縣不好的回憶,但出于對張知州品行的信任,還是決定去一趟再溜。然而張秋凜沉靜如常,給她泡了家鄉特產的剪葉春,只問她麗州諸項政績如何。
“大人怎不說我越職言事?”
張秋凜輕笑著,端起茶來施施然喝了一口。“私宅閑敘而已,自可暢所欲言。”
二人當真談說起了州學先生所做《學館二帖》,避其文辭只談立意。半晌,張秋凜把茶添上。“您是否收到了京城‘神風’寄來的信?”
容青霄的臉色一變,沉聲道:“你怎么知道這個?”
張秋凜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那根本不是‘神風’所寫,是我一位朋友模仿的代筆。她又修書與我,將你與京城故人舊事一并相說,虛神顛倒,語焉不詳。可我與您相識日久,其實我早就覺得,您并非佛門中人吧,所信者另有他物。”
“英雄不問出處。大人今日卻壞了此理。”
“坐而論道,分幫結派,我亦無興趣。”張秋凜道,“既然您這樣說了,我便直入正題。前朝時專斷權勢者頻出,天道漸隱。士人坐而論道,語出三代典章六經微末。三年前麗州大災,便有異士稱是“天罰”,以此騙百姓賣財疏災,敢問您如何看?”
“若真有所謂的天戒,也是對君主的警告,而非戒民。”容青霄緩緩道,“有些人狂傲慣了,不會聽取民心,便以瞬息萬變的天象嚇唬。張大人或許認為格春秋之旨是窮物背理的迂闊邪說,有時卻對治世安邦有益,是也不是?”
張秋凜反問:“這是大人的想法,還是為了試探我?”
容青霄道:“君心者天心,民情者天聽,而為臣者介于中。君何以知民,民何以知天,在介中者明察尊行。‘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1)。大人行可為世范,何不以學脈相承?”
張秋凜眸中閃過一瞬光亮,若執天道為權衡,蔭蔽世事于其中,讓后來者有路可依、有法可傍,便可上慰君下慰民。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2),世上便真有兩全法了?
那介于天心和天聽之間溝通權衡的大臣該取做什么名?張秋凜腦子里已經開始構想日后著書立說的章節名。既然是溝通的使者,要不叫做.....天使何如?
容青霄此時已然放松下來,她剛才講的話,能聽懂的人自會明理通情,聽不懂真意的人最多訓她是個看多了異學雜說的癡人,也挑不出毛病來。
幸虧張秋凜么有把它腦子里的“天使”構想講出來,否則容青霄會忍不住大口把茶噴出來,趴在地上俯仰笑半天,之前的高人形象再無法挽回,而且她還解釋不了“天使”兩個字到底好笑在哪里。
“信中所言對我也都是舊事了。戚長風與我沒什么交情,非要說的話,算是同鄉。”容青霄望著遠處的山霧,“武光手握大權之后,變得越來越固執,這是人性之本。我不同意戚長風去做他的謀士,一不小心來個誅九族,太得不償失。把一個時代的好壞寄托著一個人的德行上是不切實際的,哪怕那個人是終結亂世的開國君主、才能遠超我等俗人。”
張秋凜沉默片刻,才問:“您今年該有五十歲了?”
容青霄一笑:“不止。”盡管她的樣貌還很年輕。
張秋凜思忖間又問:“君有其弊,臣有其謬,民有所不知,若社稷有變當以何擇事?”
“天混沌則群星顯,地不平而眾神醒。不憂其君,亦不殤其民。”
“此曰‘無為’?”
“此曰‘著信’,信己身,亦信蒼生,不必管那紛擾。”
容青霄揣著手,望向窗外的景色。“莊周曾作蝶,薛偉亦為魚(3)。你不必執著于此,也告訴京城的那位友人,不要好奇我的來處。我最近這十年漸漸懂了,你們不是帶著鐐銬跳舞的人。鐐銬就像塵埃,無處不在,欲思其成,必慮其敗(4)。”
“這話頗有理趣,某受教了。”張秋凜起身,“我送送您。”
她有意出一套考題問學生們如何解“君”與“天”,估計能收到幾百種答案。但只要她敢出這題,明天御史臺的唾沫就會把她淹死。
德光三年,歸京途中,夜逢驟雨,月黑浪急,岸石凌若獸牙,故泊船在幽谷中,困一日一夜。張秋凜不以為然,反而寫了一篇游記,記錄那漁火夜歌。江流出谷,星瀉江濤,千里沃野。文章與她本人幾乎前后腳傳回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