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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里葉青玄竟入了一場詭譎的夢境,夢里斷斷續續、光怪陸離,卻真實得不似在夢中。兒時模糊了的鄰居和親戚在眼前一一閃過,年輕的父母在拾掇飯桌,窗外的鳥雀叫聲此起彼伏。
那時光陰很慢,一梭一梭的,把她早已寧靜的心貫穿。
戰火四起之前,十歲孩童的天地只有那么小,一下午就能從這頭走到那頭,短暫得如同許多許多人的一生。
二十四歲的葉青玄駐足于此,路過的人無人在意,只言片語鉆進她耳朵。
“來個包子吧?這個小籠包要不要?”
“不要香菜?”
“就在這吃啊!”
“你今天穿得挺厚啊。”
“不厚,就是這個毛兒領子,顯得挺厚!”
“暖和!”
望過去,仿佛隔了一層霧。
如此尋常的對話也在霧的另一頭,閃著撲朔迷離的光影。畫面陡然一轉,她回到了衛城,與好友孟懷昱乘舟江上,攬清風、抱明月,開襟放懷,酬飲達旦,青春一餉。有人曾問她志向何方。
無根浮萍,無牽無掛,朝而生,暮而死,可謂壯士乎?
她可不會說出來,少年人心高氣傲,一指那黃金榜上。只是她默默地覺得,自己也許不會活很久。
葉青玄夢醒之后,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做這樣的夢境,麗州的流民叛亂,自是不能和當年的起義軍混戰情形相比。起坐梳妝,對明窗而座,見詩書伴床,一時惶然分不清身在何地,這夢里夢外的屋舍竟然幾乎一樣,可她窺見了鏡中人的一瞥,驚覺記憶里的孩童已經到了父母親成家的年歲。
鏡中浮現出第二人的臉龐,張秋凜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膀上,捻起幾縷她的頭發在指尖盤繞著。“來,我給你束發。”
不日張秋凜又要離京,葉青玄好言許過要為她送行。
臨行當日,恰逢京中乍暖還寒,風雨如晦,天邊濃云四垂。她把帽子摘了用來裝落花,一路走一路嘆息,到橋頭上,西風正緊。臨水佇立,影入流波,散為碎綃。
張秋凜在后面跟了一路,此時話又不多,倒像是她來送行別人的。
“你心上有怨,且莫辜負此良春。”
葉青玄將那盛滿一帽子的花傾入江水里。水點飛花,過眼即逝,她回眸一看張秋凜,卻笑得十分燦爛:“得心上人陪伴,何怨之有?”
張秋凜不自然地移開視線,與她一道注視著滔滔江水,心中不禁想到,這江水注視過多少王朝興衰、多少離人聚散,永遠也不得停歇。人生短暫,悲逝水之不歸。江水其長,哀人情之瞬移。
昭昭盛世,何人共悲一春。
她悄然伸出手,在寬袖遮掩下與葉青玄十指相扣,面上仍是一本正經,嘆道:“與時屈伸,柔從若蒲葦,非懾怯也。朝中明爭暗斗甚多,未必看得明白,切莫同那些人糾纏。”
葉青玄回眸,故作認真一笑:“君當做磐石,妾當做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張秋凜一時沒反應過來,真像塊磐石一樣愣在那。葉青玄得逞般地大笑,驚動了樹上的幾只鳥,亦引得游人側目,大步走下了橋。張秋凜更添幾分無奈地追了下去。
烏云之外,夕陽垂照在城郊,把遠處的某一塊水田照得翠綠,宛如天邊的仙國。城樓之外,點點楊花隨風飛逝,散入曠野之中。江水漫漫淌出城郭,遠處的孤帆逐漸消隱,只剩粼粼的水波倒映著碧天,波上寒煙翠微。
張秋凜又情不自禁想,她的玄兒當真是一灑脫人士,不但不需她去勸慰,反而時常能把旁人的悲情感染成覽古嗟嘆的情懷。古今至賢至圣,亦罕有人能及。
葉青玄笑著道:我能感染到你,是因為你動了真心。
一陣風襲面而來,張秋凜微微瞇上眼睛,突然發覺葉青玄的嘴巴是閉起來的,剛才好像根本就沒有說話,只是含情脈脈地望著她。張秋凜突然明白了,那是她自己的心聲。
她們并肩往城門外走。張秋凜道:“小時候我娘請人給我算過命,那道人說,我的好運都在幼年走完了,往后都是下坡路,還說我是天煞孤星,會克死身邊人。”
葉青玄:“什么破道人,怎么能這樣啊。”
張秋凜:“是,所以我娘把人打走了。不過我以前是不信命的,現在卻有些信了。”
葉青玄:“那我給你算算。”
“......”張秋凜挑眉,“你還會算命?”
葉青玄笑瞇瞇道:“久病成良醫呀。”
她在她的掌心飛速寫了幾道,然后抬頭俏皮地說,她剛剛給她下了咒,以后會萬壽無疆。笑話,哪有用長壽來咒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