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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玄說著把那小廝揮走了。她今日穿了一件飄逸的大袖衫,風一吹便展襟飄舞, 像是臺上的水袖,十分惹眼。一抹淡青間藏著幾縷桃紅,一映著窗外的春色。
張秋凜抬眼瞧著她斟酒動作?!澳銓@里很熟, 經常來?”
“是啊,這地兒我都熟,張大人有什么想要的盡管提,別不好意思?!?
她說話的時候用余光瞟向張秋凜,眼神里仿佛帶著勾子一般。
張秋凜垂眸。
“這酒,怎么如此之清淡?!?
“我怕有人裝醉了與我耍瘋啊?!比~青玄故意調笑道,暗中留神著張秋凜的臉色, 知道適可而止?!拔抑悴涣晳T來這種吵嚷熱鬧的地方,今日邀你來此, 多謝賞光。”
“若是你邀請的,哪里我都會去?!?
葉青玄像沒聽見這句話似的, 自顧自地舀著酒。
臨水的那面墻跟前搭了一個簡易的戲臺子, 這會兒忽然開了幕, 有幾個穿著大紅色戲服的人走上臺去。酒樓里大多數人談笑依舊, 沒幾個人注意到戲臺。
唯獨葉青玄側目望去, 張秋凜便也投去目光。
戲臺上那人,一身紅衣鎧甲,英武之姿,眉眼濃烈而英氣,一手負劍背六,另一手持鏡梳妝。
“......卻看那英明神武孟慈山......”
唱詞是婉轉悠長的南方強調,和京城流行的區別較大。張秋凜也不是每個字都能聽懂,卻還是敏銳地捕到了關鍵詞。她回眸看去,見葉青玄不時點頭、不時咂舌幾聲,從懷里掏出了一個記事本寫寫畫畫的。
“這是一出光州本土戲劇,名為《英明神武孟慈山》,作者不詳,每月的初一十五都在這家酒樓里免費上演,我來聽過幾次,也打聽了許多,沒有人知道這出戲是誰作的詞曲,又是誰排演了整個戲班子,到這里年復一年的上演......”
葉青玄把本子展開到某一頁上,遞給張秋凜,“你看,這是我上次抄錄的一部分唱詞。”
張秋凜接過唱詞一掃,心情頓時大變。
本來對孟慈山這副女武將裝扮的人物感到好奇,現在又為戲本臺詞和曲目之考究而驚嘆。
“這出戲若是拿到京城去演,定能大賣一場。我大伯來了定會看中?!?
張秋凜感嘆之余,未免還有些惋惜道:“這作者當真是佚名?其中文采斐然,引經據典,有些典故連我都不能馬上回想出來,但仔細品味后又覺化用甚妙。可見筆者并不一般,就連你我也要甘拜下風?!?
葉青玄亦感慨:“是啊,我也想著若能找到筆者,將其帶回京城,這趟南下光州也算不虛此行?!?
“若真有一位文豪隱居在光州,應是前些年避亂不出,而今天下已定江山太平,也該是各路才士復光之日?!睆埱飫C逐漸激動起來。
“此人是否還活著?倘若尚在世,為何其作品唯有《英明神武孟慈山》一部?”
二人同時屏息,聽著臺上斷續流離的唱詞涌過來,對照著詞本上的抄錄,拼湊著那位已故驍將的壯烈一生。
說是一生,可這位早逝的英才不過活了短短二十年,只是大多人一生的開頭。
“十五從軍征,為國執兵戎?!?
“我來春未至,我去春滿城……”
張秋凜正情不自禁地跟著唱詞讀了出來。突然間,伴奏的曲樂中蹦出了幾個雜亂的怒音。緊接著余音震空,如兵戈相交陣前奪勇。
那位盤坐在角落里彈奏古琴的樂師,竟然硬生生地彈斷了琴弦。
那氣勢震懾住了窗邊湊頭緒語的二人。
酒樓里喧嘩依舊,歌舞未絕,戲臺上收了銀錢的演員們繼續表演,一切仿佛都沒有變化。
唯有能聽懂琴師樂音里的情緒的三人抬眸對望,仿佛與世界劃開了一道結界。
琴師抬眼打量著二人,卻以白眼相看:“你是那個朝廷來的采詩官?”
葉青玄正要起身行禮,張秋凜拉住她的手:“此人對你不敬,不必理會!”
“呵?!蹦乔賻熇浜咭宦?,“我可不像你們這些京城大員的氣量小,不必行禮亦無妨?!?
張秋凜正要與之爭論。葉青玄匆忙間抓了一下她的手,以示安撫,并解釋道:“這位是光州有名的琴師杜芳,我們應在文會上見過的。此人修煉養生之法,甲子之年仍是鶴發童顏,因避北方戰亂而遷居光州?!?
琴師杜芳的神情稍微舒緩了一些。于是葉青玄暫且撇下張秋凜,上前請教道:“前輩何故彈斷弦之音?”
“斷弦者,弦斷而意始生?!倍欧紝⑹终戚p扶在琴弦之上,“我怕你們會錯了意,誤將這斷弦棄絕之音當作了待嫁未遇之苦。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在等待春天。”
張秋凜道:“可我聽你的琴聲,怨氣如訴,鳴音似淵,今以琴曲訴斷弦之意,怕不是心中有怨?”
“敝人不過是鄉野村夫,半截子入土的年紀,能有何怨?!倍欧妓剖菤庑Φ?,“依光州之習俗,人死而葬,需樂師為其渡魂。我自從來到了光州,曾為成百上千人彈過引渡亡魂之曲。我不愿看我所引渡過的亡魂,在死后依舊難安,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