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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封住了口齒,截斷了回音。血跡斑斑的半截戰甲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早已干涸得不剩余溫。
墜葉無聲。
身體和心理雙重的劇痛,令人一陣窒息,緊接著開始麻木。她眼前又晃了三下,紅白交錯天旋地轉,掙扎著站起身,恰好聽到了遠處原來腳步聲。
果然是追兵來了,七八個步兵,手執銀槍,看上去不在戒備。
張秋凜屏住呼吸,靠在崖邊的樹干陰面,盯住地上那一攤血跡與殘甲,發狠地朝懸崖下一踢,將人吸引過去。
追兵們草草搜了一圈,撿了些許干柴,便回去了。
張秋凜嘗試一口氣,靠在樹干上,理智漸漸回籠,心頭被一股巨大的哀痛籠罩。但悲傷沒有持續多久,饑寒交迫、雙目漸白,她每走一步都是搖搖欲墜的,卻一步都沒有停。
取悲傷而代之的緊是悲憤,源源不斷的悲憤、是無法抑制難以疏解的憤怒。憑什么,憑什么!她拼了命想把兄長救出來,明明尚有一線生機,明明尚可一搏……可她卻連兄長的尸首都沒保住……甚至沒有留下一片遺物。
但此刻她已經太疲憊、太虛弱了,甚至沒力氣豎一座衣冠冢,只能朝著懸崖下冰封的河鄭重地磕了一個頭,起身繼續前行。
她不能死,也不會死。
張秋凜今年二十,學堂里例行冠禮,她是女郎,族中長輩沒有取字的慣例,便該為自己取個字,然后由師長證明。族中的兄弟姐妹們替她取過好幾個,都沒有滿意的。時至今日,重親凋敝,天涯流離,她終于想出來給自己取什么字。
鑒生。
若是徹底死了,生時的所有愿望不就都落了空。她要好好活著。
沿著下山的崎嶇坡路走了許久,太陽漸漸掩在了山的那一端,稀疏的木叢干枯而堅硬,像荊棘一般次過來,將衣衫勾得到處都是破洞抽絲。她已顧不得自己現在是何模樣,只想要一口水。
山洼處一條銀帶,應是匯入那條冰封的河,潺潺溪流蹦跳與樹根殘骨間,竟然還有幾處源頭沒有凍結。
順著水源找過去,在兩座禿山夾的乍谷之間發現了亮光。
此時天已經徹底黑了,她的眼睛也愈發難以視物,每走一步都跌跌撞撞幾次,辨不清是天太暗還是她的頭太昏。
暗夜中唯有那一道溫暖的光指引。
幾幢破敗的房屋佇立在那,層層掩映,路旁的空地上堆著谷殼和干柴。
不遠處草甸的邊緣搭了一座四面漏風的小亭子,有個翹著腿的人影坐在那,懷里抱著一桿火槍,似是意在防備山里的猛獸。
林子里有悉悉簌簌的動靜,正朝這邊移過來。那個女孩的眼睛猛地睜開,一手按在火槍上,定睛一看。
哪是什么野獸,分明是個人!
“林大嫂,這里有個人!”
女孩端著槍,戒備地對著那個半人不鬼的人,叫也不答應,攙也攙不住,只知道一個勁兒的往前踉蹌,直奔著亭子上掛著的那盞油燈。燈下一瞥,見是一位年輕俊美的姑娘,她抬手輕撫著那盞燈,火苗堪堪地掃過手掌。真怕她一個不留神把油燈打翻,再把人給燒著了。
女孩上前一把將油燈奪了。那人忽然像油盡燈枯一樣,比她還高出一頭的整座山潰塌下去,疊落在腳邊。
“林大嫂,這人暈了!!”
“玄兒,你把人抬進來啊。”
“我抬不動!過來搭把手!”
女孩蹲下身,將油燈放在二人之間那一寸空間,照間了眼前這人渾身破爛衣衫、血跡斑斑,很像是亂軍理逃出來的人。最近十分不太平,只是不知她如何孤身一人落到這荒野。
那人喝了點水,突然睜開眼,眼神銳利地嚇人:“你干什么?”
分明是昏迷邊緣的人,眸光渙散卻仍因其濃郁的五官和質問的語氣,而露出三分兇氣。
女孩卻沒被她嚇住,反把燈燭塞給她拿,一個勁兒地說話。
“你怎么一個人在外面?再久怕是要凍死了,還好啊,讓你碰到了我。我叫葉青玄,你叫什么名字啊?”
張秋凜確認對方沒有惡意,于是兩眼一闔,徹底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張秋凜(字鑒生)x 葉青玄(字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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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野有蔓草(二)
三天過去了,窗外下過一場大雪,將行客來時的軌跡徹底掩蓋。聽聞山里因大雪塌山,南邊那條順江下去的路封了,只剩下北面山口,那邊險峻難行而荒無人煙。
村寨這下算是徹底與世隔絕了。
“這樣也好,外面那么亂,我們在此可以清凈了。鬼門關前走一遭,往后大家都是親姐妹。”
林大嫂不過四十歲出頭,全家人都在亂軍屠村的時候喪生,只因她那時候陪同幾位夫人進山挖筍躲過了一劫,便帶著全村僅剩的十幾口人翻越一座山,來到她娘家的村寨,卻發現已經荒蕪人煙,徒留幾間破廟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