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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咽下了嘴里咀嚼的東西，深吸一口氣，開始低聲訴說，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真正的世界是廣闊的，”她喃喃道，目光似乎投向了遠(yuǎn)方看不見的海平線。

她心里明白，自己只有一個理由繼續(xù)待在這個令人討厭又復(fù)雜的國家——那就是找到原身的母親，解開身世之謎，并徹底改變那本書中為自己寫好的殘酷命運。

想到船只即將抵達(dá)利物浦，再次踏上堅實的陸地時，她的思緒便不可避免地飄向未來。

她沉吟了一會兒，不自覺地，嘴角浮現(xiàn)出一抹淡淡的、卻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微笑。這是克萊德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真切而不設(shè)防的笑容。盡管那微笑背后，依舊潛藏著對未來的惶惑與深藏的悲傷。

“命運……”她由衷地嘆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海風(fēng)，“我只希望我能夠戰(zhàn)勝它。”

而不是成為那個被命運玩弄、最終走向毀滅的可悲角色。她在心里默默補充。

克萊德佯裝著聽懂了似的頻頻點頭，其實他完全不明白她這些抽象話語里的含義。

他就是個普通人，身上絲毫沒有奢侈生活遺留的痕跡。

他的世界簡單而實際。

她注意到他的手并不光滑，指甲開裂，還沾著點洗不掉的污漬，有一點臟。但是無論如何，他主動為她服務(wù)，體貼周到。

在這離家萬里之遙的異鄉(xiāng)，能遇到一個能相互陪伴、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她處境的人，終究算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他有慷慨的天性，和一種粗糙的柔情，樂于助人，雖然平時寡言少語，但偶爾開口，說出的話卻能直擊要害，透著一種未經(jīng)雕琢的智慧。

這時，船員端上來一道剛烤好的魚片，雪白的魚肉邊緣微焦，散發(fā)出混合著海鹽與煙火的、令人垂涎的香味。

甲板上亮著防風(fēng)的油燈，船只孤零零地漂在墨色的海面上。

他們乘坐的這艘渡輪，是一艘漂亮的鋁殼船，船身畫著一根清晰的金色吃水線，在燈光下隱約反光。

她和克萊德邊吃邊聊，喝著一種無色的廉價葡萄酒，味道酸甜微澀，但異常解渴，沖刷著烤魚的油膩。

隨著晚餐時間到來，旁邊的桌子漸漸坐滿了人，周圍充滿了嘈雜的談話聲、刀叉碰撞聲和笑聲，但他們的小桌卻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并未受到太多干擾。

在這喧鬧的背景下，兩人反而逐漸打開心扉，關(guān)系更像是在患難中逐漸建立起信任的朋友。

在旅途中顛簸了四五天之后，她總算感到不那么孤單，與周圍的環(huán)境也不再那么格格不入了。

懷著對即將登陸后未知境況的隱隱擔(dān)憂，她吃完最后一口魚，拿出了一張地圖。

那是一張從希金斯神父和艾琳修女那兒得來的、略顯褶皺的倫敦地圖。

她就這樣就著昏暗的燈光，在上面仔細(xì)查閱比劃，試圖提前熟悉那片即將踏足、決定她命運的土地。

她把腿支起來，搭在小桌下面的橫條上，目不轉(zhuǎn)睛地查看著地圖。

而克萊德就像被桌子角掛住了，被無形的大頭針釘住了，紋絲不動坐在她身旁。

他喜歡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看她。大概是因為他自己也舉目無親，和她一樣孤獨。

這是她第一次，并非出于自己的選擇，而是被一種無形命運的軌跡推動著，真正踏上了前往倫敦的路。

這并非簡單的地理跨越，而是一場撕裂時空的跋涉，其中混雜的迷茫、疏離與沉重的宿命感，無人能夠真正理解。

但無論如何，在經(jīng)歷了異國他鄉(xiāng)的種種漂泊、猜疑和驚險之后，在這艘搖晃的渡輪上，她緊繃的神經(jīng)終于得以稍許放松。

她總算感到不那么迷惘，那份時刻縈繞的驚惶也漸漸褪去。

她開始覺得自己與這片陌生的世界、與這艘船、甚至與身邊這個沉默的同伴之間，產(chǎn)生了一種微妙的聯(lián)系，不再如最初那般格格不入。

她甚至期待見到英格蘭北部陰郁幽邃、霧氣朦朧的風(fēng)景，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

作者有話說：

無

第32章

在橫渡愛爾蘭海的渡輪上，她出乎意料地交到了許多階段性的朋友，并收獲了雖短暫卻真摯的關(guān)懷。

這或許要得益于她總在那些父母們沉醉于甲板舞會與社交閑談時，主動伸出援手，幫忙照看他們的孩子。

當(dāng)她因接連的變故和旅途的勞頓而內(nèi)心萎靡、備受煎熬時，那種相互關(guān)懷的社會精神和人性溫暖，曾幫助她驅(qū)散了盤踞心頭的第一縷孤寂與鄉(xiāng)愁。

回想起來，不過短短幾天前，她還在那艘奢華的“波塞冬號”郵輪上，經(jīng)歷著足以顛覆人生的巨變與逃離。

然而命運的軌跡難以預(yù)測，轉(zhuǎn)眼之間，她竟又回到了熟悉的船上生活。

只是這一次，她乘坐的不再是象征著頭等艙優(yōu)雅與禁錮的浮華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