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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太太,您繼續。”韓聞逸說。
鄭婉柔想起那天的事就難過:“我不知道小順那天心情不好……”
武順又想反駁。他那天并沒有心情不好。事實上這么多天以來,他就只有那天和林羽軒一起打了球,心情才稍微好一些??稍陧n聞逸的注視下,他只能把話都憋回去。
他不能說話,他就只能聽。
“那天我在廚房忙了一整天,做了十道菜,還有一個蛋糕。晚上我們請了很多親戚朋友,一起為小順慶祝生日。本來蛋糕也是要留到晚上一起吃的,可是做因為蛋糕我花了很多功夫,所以我迫不及待想給小順嘗嘗……”
武大問冷不丁看著武順插了一句:“你媽那天腰疼,還在廚房拌了一個小時的面。”
規矩是說好了,可要讓人人都遵守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好在武大問也只是補充了一句就緘口了,沒有要打斷的意思。
“我是有腰肌勞損的毛病?!编嵧袢岵缓靡馑嫉匦α诵Γ氨緛泶髥栒f要去買蛋糕的,可我覺得自己做的更有心意也更衛生,所以就還是做了。因為是做了很久的東西,就想先聽聽小順的評價。”
“你拿給他嘗的時候,”韓聞逸問道,“是期待他有什么樣的反應呢?”
鄭婉柔想了想:“如果小順能夸一句媽媽的手藝好,我就覺得忙活一天也就值了……”
武順的目光閃爍了一下。他把母親的行為視作對他的侵犯,卻從來沒想過母親在期盼什么。
一直以來,她送到他身邊的東西仿佛是天生就在那里的,多到成為他的負擔。可他沒想過那些東西是如何做出來的。他也從來沒有聽鄭婉柔說過累和辛苦。
這是第一次。
鄭婉柔說完了,輪到武順了。可是武順很長時間都沒有開口。
他的內心又開始了強烈的沖突。他有怨言,可強烈的愧疚讓他很難將怨言說出來。他知道那樣太沒有良心。
韓聞逸先讓武順平復了一會兒,才溫和地開口:“如果他們說的東西讓你有什么感受,你可以先說感受。”
良久,武順急促而輕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叛逆期的少年面子大過天,那天他沒能把道歉的話說出口,今天終于在咨詢室里補上了。
鄭婉柔什么也沒有說,只是拿起一張紙巾無聲地抹掉了眼淚。武大問將她摟進懷里,輕撫她的背脊。
那天的事情,武順不想再重復一遍了。他沒有什么可說的,說得多了,倒像是在找借口。
于是韓聞逸便開口引導話題:“你為什么不肯吃蛋糕呢?”
武順把臉撇開:“我不喜歡他們不尊重我的意見。我不要的東西他們硬要塞給我,我不想做的事情他們硬要讓我做,他們總是想控制我?!?
武大問猛地坐直了身體,鄭婉柔也吃驚地看著他,兩人都想說點什么,話還沒出口,就被韓聞逸抬手攔回去了。剛才武順聽完了他們的話,他們也得聽聽武順說的。
“我已經十六了,我不是小孩了,我有我的想法,我有我的人生。”武順捏了捏拳頭,又無力地松開,“我知道我自己在干嘛,我有能力為我自己做的事情負責了。”
同樣一件事,武大問從母子爭吵說起,鄭婉柔從清晨的忙碌說我,而武順則跳脫出了那一天,說的是他長期以來的困擾。
“我爸在外面管著我,我媽在家里管著我。我交朋友他們要管,我吃飯穿衣他們也要管。我真的很不喜歡他們老是對我指手畫腳。我是個人,不是東西,我不可能按照他們的意愿活著啊……”
武大問幾番想插話,都強忍住了,直到武順停下。
“你說完了?”武大問問道。
武順不情不愿地點頭。
武大問看向韓聞逸。等韓聞逸用眼神示意他可以開口,他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往下說。
“你知道你自己在干嘛?你有能力為你做的事情負責?”武大問并沒有否認他們對武順的管教和干涉,只是對他的結論不住搖頭,“不是,你不知道。你也沒有能力負責。你還沒有成年,是我們要對你負責。”
武順覺得很荒謬:“你怎么知道我沒有?”
“連法律都規定你沒有?!蔽浯髥枃烂C地看著他,“如果你現在做了什么違法亂紀的事情,你沒滿十八歲,是我跟你媽要承擔責任的你知道嗎?”
武順卻覺得更可笑了:“法律是誰規定的?是你們成年人規定的。我真的不懂你們到底憑什么覺得我們都是白癡?十八歲又算個什么門檻?是人一過十八歲就會脫胎換骨、煥然一新嗎?”
武大問不想跟他爭辯法律的合理性:“沒有人覺得你是白癡。但如果你真的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你不會去抽煙,不會跟那種壞孩子交朋友,你不會整天跟人吵架打架……你更不會這么對你媽?!?
前幾句武順還想反駁,最后一句讓他暫時失語。
武大問看他的眼神充滿悲憫:“再過十年……不用,再過五年,你自己回頭看,你會知道你今天多可笑?!?
武順卻并沒有被他的悲憫打動。武大問自成一脈的邏輯無法證偽,他連道理都沒處講,他只能說:“你非要這么說我也沒辦法。反正我知道,五年以后我不會?!?
他頓了頓,回敬以同樣悲憫的眼神:“而且我還知道,我以后不會變成你這么自以為是的大人?!?
父子倆沒有再像上一次那樣激烈地爭吵,可是他們之間劍拔弩張的局面并未得到改善。鄭婉柔沒有參與他們的戰局,只是在旁難過地抹眼淚。她不擅長與人爭執。
話說到這個份上,韓聞逸已大致明白他們之間的問題出在什么地方了。
武順說,他的父母想要控制他,不尊重他的意見。韓聞逸相信那是真的,即使武順自己不說,他也明明白白看到了許多細節。他的父親是霸道的,他的母親是纏綿的,他們用不同的手段侵蝕他的領地,讓他對自己的生活毫無掌控感。于是他憤怒,于是他抗爭。
有太多的人不明白控制力對一個人有多么重要。它關乎人的心態,甚至關乎人的健康。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的生活沒有控制力,如果他的努力對他的生活狀態影響甚微,他就會失去生命的活力和能量,他會習得性無助,甚至因此患上抑郁癥——沒有人愿意成為一顆任人擺布的棋子,無論這顆棋子有多富貴。
所謂的叛逆期,正是那些逐漸成長的少年們用看似無理的抗爭手段,為他們自己的活力尋找出路。家里父母為他們安排好了一切,學校里老師為他們制定好了規則,他們對自己人生的掌控力太小太小,他們抗拒不了規則,他們甚至很難拒絕一杯送到嘴邊的牛奶!那他們存在的價值和意義究竟是什么?!他們的立身之本又在哪里?!
于是他們唯有打破、打爛、打敗什么,才能為他們自己謀求出路,爭奪一個屬于他們自己的位置。
武順的訴求是如此明確,韓聞逸能夠理解他。
韓聞逸也能理解武大問。他說武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因為他與武順的格局不同。他是一個四五十歲閱遍滄海桑田的成功商人,年少時的煩惱他未必沒有經歷過,可對如今的他來說,那早已是不值一提的滄海一粟。而武順不可能用五年十年后的格局眼光來看待眼前的生活,少年的世界是單純的,可單純的世界就是他的全部。他們的矛盾由此而來。
武大問確實有些霸道也有些自大,可他是做老板的人,他的事業需要他的霸道和他的自大。
而韓聞逸唯一不太明白的人,是鄭婉柔。所以他選擇從鄭婉柔問起。
“武太太,”他問道,“你是全職太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