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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韓聞逸暗暗嘆了口氣。隨即他打起精神,微笑道:“那你們跟我來吧,我們聊聊。”
武大問和武順一怔,面面相覷。他們本來就已經不抱什么希望了,韓聞逸卻居然忽然答應了!
武順茍著的背瞬間又挺直了,神采奕奕。父子倆互相瞪視著,雄赳赳氣昂昂跟在韓聞逸的身后,走進了咨詢室。
即使他們說他們不需要做家庭治療,但韓聞逸的思路還是一樣。他得先弄明白父子倆的矛盾所在。
“你們今天是因為什么事情吵架呢?”他問道。
先開口的是武大問:“早上他跟學校老師吵了一架……”
這個之前武大問已經說過了。武順先是跟老師吵架,父親被叫到學校以后,他又接著跟父親吵了一架。
韓聞逸問武順:“你為什么會跟老師吵架?”
武順冷笑著嗤了一聲:“她多管閑事,狗眼看人低!”
“怎么說?”
韓聞逸以前也接待過一些叛逆期的孩子,這些孩子大多是被父母認為心里有問題強行押送來的,讓他們開口說句話跟挖金礦似的難。但武順是自己找來的,他又很信任韓聞逸,所以他很爽快地就都交代了。
武順在市里一所很好的公立學校念書,才升上高二。他在班上有一個最好的哥們,名叫林羽軒。這林羽軒也是一個讓老師頭疼的不良少年,應該比武順還讓人頭疼點。這兩天學校剛剛開學,林羽軒沒來上課,因為暑假末尾的時候他在游戲機房跟人打了一架,受傷了,這兩天還在醫院里。
于是就在今天上午,武順在走廊上碰上教導主任,擦肩而過的時候,教導主任隨口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她說:“以后你離林羽軒那種人遠一點,別讓他把你帶壞了。”
教導主任說這么句話,估摸著在她眼里,雖然同是不良少年,林羽軒已經屬于沒救了的那種,武順還是可以拯救一下的。很可惜,武順非但沒有對此感恩戴德,反而火冒三丈。
他一把攔下教導主任的去路,氣勢洶洶地質問:“林羽軒那種人?哪種人?你他媽給我說清楚!”
教導主任是個個子矮小的中年女人,武順年紀雖然小,但營養好,個子已經一米八幾了。他站那兒一發狠,把教導主任嚇得不輕,被路過的其他老師看到了,以為他要跟教導主任動手,忙上來阻攔。最后一陣摧枯拉朽的,鬧劇越鬧越大,眼看無法收場,校領導一個電話把武大問給請到學校去了。
“我爸到了學校,只聽那些老師說的,然后不分青紅皂白就讓我跟教導主任道歉。憑什么?!”武順滿臉寫著不高興三個字,“我就說,讓我道歉,行,可以!但那個女人必須先跟我解釋清楚,林羽軒是哪種人?她憑什么這么說?誰給她的權利干涉我們交朋友?她先說清楚,先跟我道歉,我才有可能跟她道歉!”
“然后呢?”韓聞逸問道,“她道歉了嗎?”
武順嗤了一聲:“怎么可能?她那種人,讓她跟學生道歉,她寧可去死吧?反正我也沒道歉,我爸逼我,我就跟他吵起來了。課我也不想上了,我們就來你這兒了。”
——以上是武順講述的版本。
武大問對此有不同的意見:“什么叫老子不分青紅皂白?老子今天早上正在跟員工開會,就接到你們學校電話,說你把教導主任給打了!我把公司里幾百號員工丟下趕到你們學校去,就看到你們教導主任哭得那個慘啊,手腕都讓你掐紅了。別的先不說,你跟老師動手,你是不是該道歉?!這做人的道理沒人教過你??”
武順翻了個白眼:“我打她?我要是跟她動手,她還能站那兒哭?是她先推我,我讓她別碰我,才去抓她手腕的!這叫我打她?如果這算打人,那也是她先打的我!”
武大問氣得臉紅脖子粗:“她就到你胸口高,腿還沒你胳膊粗,她怎么打你?是你先兇她,她那是被你嚇到了才想把你推開!退一萬步說,就算她打你了,你能還手嗎?!跟老師動手,跟長輩動手,跟女人動手!誰教你的??”
他一口氣吼了一大串,稍稍緩了口氣,又接著噴:“你是什么時候變這么混賬的,啊?!我看你們老師一點沒說錯,就是那個林羽軒把你給帶壞的!”
一聽到父親跟老師站在一條線上,武順的眼神瞬間變得陰鷙。他懶得跟父親爭自己好朋友的為人,只冷笑道:“對,老師說什么都對。你從來都是這樣。只要老師找你,你從來不管他們做了什么,只要我有一點不對的地方,在你眼里就全都是我的錯!你就二話不說讓我道歉、認錯!”
他說著說著眼眶都紅了,擠眉弄眼地譏諷:“為什么?因為我是你兒子,你是我老子,你就想在那幫老師面前證明你有多能耐。訓兒子多威風多有面子啊,是吧?你想過我的感受嗎?啊?!我是個人,不是你養的一條狗!”
咨詢室的門關上以后隔音效果就很好了,韓聞逸聽著他們吵架,沒有立刻插話。
“你還有沒有良心?”武大問臉漲得通紅,“我跟你媽三天兩頭被老師叫去學校,你以為我們很有面子?我每次說你,那是因為你都有錯,我當你爹我不該管教你?我在老師面前我沒有幫你說話?你錯的地方我就說你,你沒錯的地方我也都幫你跟老師理論了!”
武順一臉新奇地瞪大眼睛:“你幫我理論?你什么時候幫我說過話?夢里嗎?”
“我怎么沒有說過?上次你們老師說你成績下滑,讓你把心思多放點在學習上。我是不是跟老師說這不光是你一個人的責任,也是老師的責任。既然學校清了他們當老師,他們就得想辦法培養學生的學習積極性,而不是把責任都推給學生和家長!當時你就在邊上,你都不記得了?”
“你哪有說過這種話?!明明是老師說我學習成績下降,你就幫著老師罵我,說什么我被慣壞了,一點不知道生活要靠自己努力。”武順憤憤不平,“你會去指責老師?拉倒吧!你哪次在老師面前不是卑躬屈膝,奴顏媚骨?!”
看來武順這孩子語文成績應該不錯,成語張口就來。
“什么?!”武大問也震驚了,“我天天跟市里領導吃飯都沒卑躬屈膝過,我對你們老師卑躬屈膝、奴顏媚骨?!那你教教我怎么叫不卑躬屈膝?幫你把你們全校老師都揍一頓?!”
韓聞逸微微怔了一下。天天跟市里領導吃飯?看來這武大問還是個挺成功的生意人。
這父子倆吵了老半天,他大概也聽明白了。聽武順的意思,武大問是個忽視青少年心理健康的不稱職的家長;而照武大問的意思,明明是武順這孩子成天惹事,而他自己卻是個相當講道理的家長。
武大問和武順吵得都氣呼呼的,誰也不能吵贏誰,就把目光投到韓聞逸的身上,指望他幫忙評個公道。
“韓老板,你說他這孩子是不是……”
“聞逸哥,你說我爸他是不是……”
韓聞逸誰誰也不偏幫。他起身拿了兩張白紙和兩支筆過來,遞給他們兩人。
“這樣,你們把你們認為對方身上存在的讓你們不滿意的缺點寫下來,并且在旁邊寫至少一個能夠證明這個缺點存在的例子。寫完之前先不要交流,可以嗎?”
武大問和武順都挺聽韓聞逸的話。父子倆互相翻了個白眼,接過紙筆,各自背過去寫去了。
過了一會兒,武順好像先寫完了,轉過身看了眼自己老爸。武大問還在洋洋灑灑地奮筆疾書。
少年臉上頓時露出了不服輸的表情,背過身咬著筆思考了一會兒,繼續往下寫。
韓聞逸坐在一旁,看到這個有趣的小動作,情不自禁地微微一哂。
一段時間以后,兩人都放下了筆。
“那么現在,交換一下,”韓聞逸說,“你們讓對方看一下自己寫的東西好嗎?”
武大問和武順寫的時候就知道是要拿給人看的,自然沒什么意見,互相交換。然而兩人拿到對方的控訴一看,還沒看完呢,都急眼了。
“你這寫的什么玩意兒?我監視你?你知道你老子一天要談多少生意嗎?我是吃飽了撐的有空來監視你?!”武大問抖抖手里的紙,“你那天跟林羽軒那小子在臺球廳里抽煙,那是我路過臺球廳門口正好看到的。誰跟蹤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