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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是如此美味的甜品,我的心中卻完全無法涌上任何的沖動與欲望,這不光是對眼前的料理,也是對人生,對生活。總是在低頭前行,像磁針尋找北極一樣追尋著無法得到的東西的我,感官逐步麻木,神經漸漸遲鈍,至于原本鮮活的感情,也在無聲無息間默然消退。
我像是失去了對世間美好事物感知與評判的能力,只是如孑蟲一般不知朝夕,不知朔晦地活著。活著,活著,讓悲傷逐漸累積,懷揣著記憶一直活下去,或許是我唯一能辦到的事也說不定。
“藥郎,這是什么啊?”我的耳邊聽到了少女悅耳的聲音。
“是我新近得來的茶葉,店長要嘗嘗看嗎?”
“好啊!”
這家餐廳的名字叫做「貓屋餐廳」,離我所住的地方大約相隔兩個街區。之所以會與友人約在這樣稍顯偏僻的地方,一是因為這里的料理味道著實不錯,不論是餐點還是甜品都足以稱得上驚艷,讓朋友們贊不絕口,二則是因為……
第二點,我也是不久前才明白的,是因為這里的店長。
她那淺栗色的頭發,與明里著實有些相像。
“請問客人有什么需要的嗎?”或許是我探尋的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少女輕輕走到我的身畔這樣問道。從窗外漏進的光輝覆蓋著她的半邊身體,柔軟的長發帶著些許俏皮彎曲的弧度,發梢則閃著溫潤的光澤。
“唔……”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那位身著素底和服,臉上卻畫著奇異妝容的男子就笑著說道,“你是對這「夢黃粱」感興趣嗎?”
“夢黃粱?”因為聽到陌生名詞的疑惑,讓我的音調不由得高了幾分。
“是啊,你想嘗嘗看嗎?”他舉著手中捧著的茶杯,遞到我的面前。
裊裊的茶香雖淡,卻有著沁人心脾的意味,紅褐清亮的茶水漾著微波,底部的茶葉則在底下浮沉著,搖擺不定。
我向來不大會飲茶,之前在公司里工作時,受身邊人的影響,除了白水以外喝得最多的就是咖啡,因此對這種風雅傳統的飲品不甚了解。但這杯茶水,那微苦回甘的滋味,就連我都能細細領會。
“感覺怎么樣?”那被稱店長稱作藥郎的男子又笑著問道,只是笑容似乎別有深意。
“還不錯。”我低低地回答,在說話的時候卻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因為那聲音就像是浮在空無一物的虛空中一樣,令我都感覺陌生。
這段故事不過是小小的插曲,與友人在貓屋的聚會結束之后,我披上外套踏上了返家的道路。櫻樹投下的頎長影子將地面分割成棋盤似的黑白相間的部分,路旁的月見草與花菱草也無可避免地鋪上了一層櫻花雪,我邊欣賞著這樣的美景邊向前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鐵道邊上的路口。
第162章 menu.162 夢黃粱(下)
“嗯?好的, 我待會兒就到。”
擦身而過的女子拿著手機正對電話那頭說著什么, 明明許多年都沒見過,并且平時我都刻意地避開了關于她的消息, 但不知為何, 我那時有著強烈的預感,這樣的預感充斥著我的腦海。
「那個人, 應該是明里吧?」
毫無根據, 毫無理由,我卻如此地確信著,甚至連上句話中的“應該”二字都可以去掉。
「那個人就是明里!」
這句話不斷在我的心中回響著。
清風吹過, 青草簌簌,將我的衣袖與頭發一并吹動著, 連我的心也動搖了起來, 我幾乎能聽見從身體內部快要蹦跳出來的心臟撲通直跳的聲音。
我強捺住心中的悸動,轉頭看向她,卻發現不知是巧合還是別的怎么回事, 她竟然也慢慢放下手機向著我看過來,正當我凝神屏氣注視著她的臉,試圖將她與我記憶中那張清秀的臉重合的時候,隨著鳴笛聲的刺耳聲響, 鐵道上飛馳而過的列車擋住了我的視線。
列車通過這條道的時間并不長,但已足夠我剛剛雀躍的心情沉寂下來,在頭腦清晰一些之后,我開始思索起這件事情的意義來。
假如, 假如那個人就是明里,又能怎么樣呢?難道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難道我們還能像從前那樣嗎?這么多年過去了,她恐怕都已不記得我了吧。
她已不是過去的她,我也不再是從前的自己,曾經的無話不談,就算相見也只能打一句招呼便訕訕笑過,橫亙在我面前的如冰山般廣闊的悲涼現實讓我慢慢清醒了過來。
“呵……”我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決定不等列車從視線中消失,便繼續往前走去。
人們往往以為,人生的轉折點發生在波瀾壯闊的分界線的邊上,一邊如海水,一邊如烈火,但我卻要告訴你,不,不是這樣的。
所謂的轉折,往往發生在不經意的時刻,就像消失在竹葉間的朝露一樣,渺小地直到你多年后才能想起。
我之所以會這樣說,是因為,我原本以為平平無奇的那一天,就此成為了我人生的轉折點。在那之后,我的人生平淡貧乏地足以用一段話闡釋清楚。
丟棄了蝸殼的蝸牛會覺得輕松嗎?我不是蝸牛,卻也有著相似的境遇。就像被抽離了水分的游魚一樣,我缺乏著氧氣努力生活著,不知不覺竟也慢慢習慣。
將一直以來追尋的期望藏進記憶最里層之后,剝離開一切殘存的枷鎖與偽裝,我才發覺自己不過是時代的巨浪中席卷的一粒砂礫,渾渾噩噩,匆匆忙忙,忙碌而平淡,但渾身的棱角卻在不知不覺中被磨得精光。
身邊的朋友都漸漸結了婚,就連那位號稱非石原里美不娶的朋友都是如此,我也不能免俗,年歲漸長之后,順從著父母的意思見了一些相親對象。
工作,家世,性格,相貌,獨一無二的我們就像是市場上廉價而泛濫的商品一樣,被人當做貨品比較買賣著。這樣說出來有些氣惱,但真正面對的時候卻只能心平氣和地面對,等待著終究注定的到來。
后來我與父親單位里一位同事的女兒見了寥寥幾面之后就在他們的安排下訂了婚,她與我出身自同一所大學,認真算起來是小我兩屆的學妹,只是之前從來沒有見過,不過人與人的相遇本就是小概率的事件。我們就如身經百戰的生意人一樣精心培育著我們之間的感情,精打細算地約會,看電影,逛街,偶爾爬爬山看看海。我們只專注于現在與未來,對于過往的一切一概不問,而結婚的日期,就這樣一天天臨近了。
在結婚前一天的單身派對上,朋友舉著香檳好奇問我,你愛那姑娘嗎,我踟躕了片刻,囁嚅了半天才勉強答道:“愛吧。”
應該是,愛的吧,不然我怎么會跟她結婚呢。
我在心中試圖用這樣的答案說服自己。
再后來,她懷孕了,辭掉了那份寫字樓里薪水菲薄的工作,專心做起了全職媽媽,生活的重擔便全壓在了我的身上。三十年才能還清的房貸,隨著汽油漲價愈發開不起的汽車,連超市里的青菜一斤多了幾毛錢,都會令我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我本來是做編程的工作,但隨著年歲漸長,視力與記憶力的下降讓我不得不退居到二線的管理崗位上。每天困擾我的不再是長達數千行的程序里的疏漏,而是公司里的煩文瑣事。回到家中也不得安寧,孩子的吵鬧,妻子的抱怨,就在這樣歲月的消磨中,日子一天天過去了。
如果時間在這之前還在好整以暇地踱著步子,那么之后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鍵一樣,時間的速度在瞬間飛逝了起來。前幾天還被我抱在懷里的女兒,恍惚間就上了幼兒園,身高不斷往上竄的同時,我已陪著她參加完了小學的畢業典禮。
或許是到了更年期的緣故吧,妻子的脾氣日益見長,往日那樣溫和而優雅的人,這時卻變成了破口大罵的潑婦。我們常常為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彼此爭執,互相猜忌,冷戰爭吵,但最終,總會念及過往以及懂事的女兒而言歸于好。
國中畢業后,女兒上了一所不好不壞的高中,之所以選擇這所學校,升學率之類的事情倒是可以先放到一邊,最重要的是離家很近。但一向乖巧的女兒卻變得不聽話了起來,她逃課,染發,喝酒,談戀愛,我試圖跟她談一談這些事情,最終卻釀成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爭吵。
我們父女之間的關系就此到達了冰點,直到她上完大學出身社會才有所解凍,她那時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所在,但我卻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關心著她能找到什么樣的工作。
沒過幾年,女兒也結婚了,結婚的對象是與她同一個單位的同事,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但我總覺得,女兒并沒有多喜歡那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