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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復(fù)又坐回沙發(fā)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孩子,小小年紀(jì)就走上社會打工求活,這樣的人太多太多了,沒人會憐憫你們,也不會有人為你們那種無所謂的清高買單。”
“該賣笑的時候就賣笑,該彎腰的時候就彎腰,既然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就要適應(yīng)自己在這個城市里的角色,別幻想著自己能像電視劇里那樣草根逆襲。”
“說白了,你的存在對這座城市來說毫無意義。”
毫無意義,毫無價值。
裴疏雨發(fā)懵似的喃喃這兩個詞,那片無力的水似乎又淹沒了他的身體。為了逃離現(xiàn)狀做出的努力,為活下去而裝出努力生活的樣子,為自己的未來歇斯底里地重生,都不如這個世界和社會一根指頭降下的殘暴。
事實便是如此,裴疏雨被一盆冷水潑醒,幡然醒悟。
他終于知道縈繞在自己心頭的空虛感從何而來了,即使能掙到錢他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從未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欣喜,無論為“自己”做什么都只是為了好好扮演填充城市一隅的小角色罷了。
張月華從店外匆匆趕回來,這場鬧劇才徹底收場,女人網(wǎng)開一面,沒為難他,那之后裴疏雨仍在這間酒吧工作,只是不再避開卡座工作了。
有時裴疏雨會允許自己坐在客人身邊微笑,他臉上有三顆痣,笑起來時總是有些勾人的味道,深得女客人們的喜愛。
大部分新來的客人都是為了裴疏雨慕名前來,無數(shù)座香檳塔以裴疏雨的名義端上桌子,一杯又一杯辛辣的烈酒下肚,推杯換盞間裴疏雨短暫地忘了自己的悲傷,忘了自己是個多么多么可悲的人,他在醉意里開朗地大笑,也會說些挑逗的話了。
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只要用一個淡笑和一句夸贊的話后就能獲得狂熱愛慕的眼神后,那些被咽進身體各處的厭惡感突然上涌。酒過三巡,他沖進衛(wèi)生間,將胃里的酒液全部吐了出來。
胃疼得要命,站起來時天旋地轉(zhuǎn),裴疏雨撐著衛(wèi)生間的門,想出去時卻聽到外面兩位男客人的談話。
“最近店里的風(fēng)頭全被裴疏雨占了吧,聽說月底業(yè)績比幾個元老還好。現(xiàn)在就流行他這種類型的男孩?他一來,那些女的就恨不得全跑到他的卡座上去。”
“你還真以為那些女人......哦還有男的,你真以為他們愛上這小子了啊?都只是想被他上而已,不過裴疏雨還沒和誰續(xù)攤過吧?”
“不是說這里續(xù)攤是禁止的嗎?”
“表面做做樣子而已,誰會當(dāng)著大庭廣眾說要去開房啊,都是私下悄悄聯(lián)系......”
裴疏雨又干嘔幾聲,隔間外立馬安靜下來。等兩個人都走后,裴疏雨慢慢走出來,站在洗手池前往臉上狠狠潑了把冷水。
水聲之中,裴疏雨什么都沒想,從鏡子里觀察自己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眼里空洞得可怕。
“那位客人說得對,是我太拿腔做調(diào)了,接下來我會接受所有安排的,怎么樣都無所謂。”被女客人潑酒的那一天,裴疏雨主動找進張月華的辦公室,輕聲說出這句話。
“無所謂?什么無所謂?你之前那股勁兒呢?要是我現(xiàn)在讓你脫了衣服去陪人喝酒你也無所謂?”
“......我無所謂。”裴疏雨放棄了逃離那股溺水感,“我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價值,這樣活著......沒什么意思,那就這樣吧,怎樣都好。”
張月華皺著眉審視了他好一會兒。
第一次見站在櫥窗旁的裴疏雨時,她就有種奇怪的感覺,燈光照亮了他的眼睫和鼻梁的輪廓,何其俊美,眼底的顏色卻深不見底。
他身上有種深深的自毀傾向,毫無生命力,那副模樣既丑陋又漂亮得驚人。
“你又在說這種話了,別鉆牛角尖,你以為說這種話就覺得自己不會受傷了嗎?想努力活下去就做出樣子來,現(xiàn)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是怎么回事?”
“如果實在不適應(yīng)這份工作,我可以放你走,把所有的工資結(jié)給你,你不用強迫自己。”
裴疏雨沉默了,他并不喜歡在這的工作,本來可以順著這層臺階答應(yīng)下來,但他知道,就算辭職,他也不會在下份工作、下下份工作獲得什么。
抑郁和痛苦總是如影隨形。
“抱歉,是我狀態(tài)有問題,我今天回去會調(diào)整好的。”他最后道。
11月底,s市迎來第一場初雪,雪粒子小得可憐,還沒落到地上就化了,沒多少人注意到。
裴疏雨用在酒吧賺來的錢租了一個小小的出租房,是他和于秀淮在嘉埔區(qū)游蕩這么久以來第一個容身之所。
記賬用的小本子被他鎖進了抽屜里,上面寫了很多具體的自殺計劃,但裴疏雨一個都沒去實施,或許說他還沒有真正的勇氣面對死亡,只是日復(fù)一日迷茫地活著。
裴疏雨在酒吧工作的時候,于秀淮的網(wǎng)管工作也逐漸安定下來,他在店里交了不少朋友,不像襪廠里上工時那樣陰沉了,和裴疏雨關(guān)系親近了許多,整天笑嘻嘻地說些和朋友打鬧的事。
不知道什么時候,裴疏雨已經(jīng)拿他當(dāng)家人看待。總吃速食品不健康,裴疏雨開始學(xué)著給兩個人做飯,買了幾盆綠植擺在餐桌上。
正當(dāng)日子要步上正軌時,于秀淮卻突然失蹤了。
裴疏雨給他配了個二手的小靈通聯(lián)系用,但那天電話號碼怎么都打不通。他急忙跑去于秀淮平時工作的網(wǎng)吧詢問,前臺卻說對方幾天前就辭職了。
裴疏雨呆坐在出租屋里,心臟因為一種不好的預(yù)感而砰砰直跳,前些天于秀淮還好好兒的,還因為裴疏雨拒絕了他的提議而掉了幾滴眼淚。
當(dāng)時于秀淮說了什么?裴疏雨顫抖起來,拼命回想。
——“哥,我不是說之前找朋友借了筆錢嗎?我手頭還剩了點,不然我們買點東西,回孤兒院去看看吧?”
裴疏雨猛地起身,急切地給盧永惠撥去一個電話,卻被告知于秀淮根本沒回孤兒院。
找朋友借了錢,什么朋友,借了多少?
大概不是小錢,因為有一段時間于秀淮身上經(jīng)常出現(xiàn)他從來沒見過的新衣服,他也給裴疏雨買了一件,但一直放在衣柜里沒穿過。
裴疏雨翻箱倒柜,把所有的東西都翻出來都沒找到于秀淮留下的東西。大半夜,裴疏雨連拖鞋都沒來得及換,跑去派出所報警。
里面的民警對他還有點印象,想了想說:“你弟弟啊?前兩天我還在街上看到過他呢,跟幾個混混在一起,那幾個是這條街的地頭蛇,經(jīng)常騙人向他們借錢,說是沒有利息,其實是高利貸,只要借了他們的錢就會傾家蕩產(chǎn),來我這報案的好幾個,但他們借錢連借條和憑據(jù)都沒有,證據(jù)不夠,沒辦法立案。”
“你弟弟怎么了?不會被他們忽悠著一起團伙作案了吧?”
幾滴冷汗從裴疏雨背上流下,他勉強壓下心底不安的情緒,按照順序填了報案信息。
然而就在一天后,裴疏雨找到了于秀淮,卻是以一種日后頻頻出現(xiàn)在他噩夢中的方式,了斷了他最后一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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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裴受苦結(jié)束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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