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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務工中
李和錚確實也沒想到, 他的“調查記者和流氓直接劃等號”的初體驗,是在一個小小的村委會里完成的。
根據現場對方的反應,他體感自己的洋鬼子臉好像是有一種天然的優勢。鄭b雅所擔憂的他無法絲滑地潛入純屬多余, 誰說他要潛伏了?
這地方越小越顯得他突兀,人總是會對不常見的、未知的,產生本能的畏懼。
——反正,以他那個人高馬大的身量舉著相機帶著人闖進去, 面無表情地開口,至少是有種鮮明的威懾力的。
出示了工作證和調查函的李和錚扮演流氓得心應手,畢竟也不是一次兩次演了。大馬金刀地往村委會的辦公室里一坐, 抽著煙抖著二郎腿,拽得像個二五八萬, 要求這個管發錢的主任把所有的欠款都結算清楚,當場給錢, 否則就賴在這里不走了。
對方推諉撕扯時他用力拍響了桌子,連問三遍“哄鬼呢”, 又把專門換的用來嚇唬人的長焦鏡頭往人臉上懟。
最后事情的落點落在了他“威脅”他們如果日后聽到他們因為什么嫉恨、怨懟,加倍給老人一家子使絆子, 他一定毫無情面地把這些事情都曝光, 讓他們受到應有的懲罰。
這地方的居民過慣了只手遮天的日子, 卻十分明白懂天外有天的道理, 對于其中的復雜性了解不深,只道北京來的記者帶著紅頭文件是有權力真的摘掉他們的帽子打折他們的凳子腿兒的,倒也顯得這里外來的和尚十分會念經。
于是乎缺的許多50一口氣被v到了手, 苦主淚灑當場, 說什么也要把收到的錢分他點,又被他冷著臉呵斥回去了。
李和錚向來不喜歡互相搶著結賬、過年紅包來回推脫的那一套, 這家拮據的人受了恩惠,既然他不要錢,便千恩萬謝地湊起滿滿兩筐雞蛋,一桶牛奶,還有一些種子,都要送給他,壓根兒不管他要這些沒用。
推來推去沒意思,而他向來是重視、珍視所謂“情誼”的。顯然這是他們家十分高規格的謝禮了。那就收下,帶回去放王青家里當這幾天的伙食費和房費。
不過李和錚臨走前,不著痕跡地在他家炕上的油布底下的塞了五百塊錢。發現就發現,沒發現就一不小心被燒化了也無所謂——多謝駱彌生心細如發,在他出發前去取了三千塊的現金給他帶著,竟然還真派上用場了。
沒成想,這錢要回來的消息一傳開,這個“北京來的記者”變成了什么奇怪的特派調解員或是什么神秘的慈善大使,許多人都擠來王青家。
農民工討薪無門算個事兒,惡意造謠競品攪亂縣里早市的市價也勉強算一遭,那婚外情就算了吧。可連一只小牛犢下到了別人家的柵欄里這只牛到底歸誰這種事都找到他頭上!
李和錚一個頭十個大,本來準備倒序解決相機里的那三條素材再離開,這下子哭笑不得地只想速速脫身。
奈何王青這里要拿的素材還沒拿完,事兒到眼前了真跑了良心上過不去,真插手這些到底關他屁事。來去如風心無掛礙片葉不沾身的人,生來第一次舉棋不定,甚至頗為不上不下難以自處。
再說了那頭該死的牛,就算忍不住生別人家了那是控制不了的牛之常情,但那家屋主人未免太過分了吧!以為自己家是能發綠卡啊還生哪里就歸哪家?!
怎么都別扭,而且煩。
這種煩還跟以前的不想寫通稿的煩不太一樣。
莫不是一不小心開始搞民生新聞了,他的相機跟著他倒也不算遭罪,戰火沖天時拍來拍去本質上還是民生。
只是這實在是太過神展開,他頭一次在他們有白逐雪的那個6人小群里吐槽工作——以前當老師的時候想吐槽怕白逐雪以此為由頭把他給順跑了。現在效果也差不多,果不其然收獲了白逐雪的冷嘲熱諷。
徐海瑤發出提議,讓他把這些事兒都當個事兒辦,拍vlog,起號就叫“老李快跑”,他戰地記者的出身再加上他的臉,保準能起來。
這時候駱彌生就不樂意了:還不能跑,再恢復恢復。
能跑不能跑的那都是扯淡。在跟拍王青的這幾天內,李和錚沒給自己找到必須漠視這些亂七八糟的、家長里短的事件的理由。
他談不上圣人,談不上慈善,歸根結底這些事也不完全在他的工作職責內,這算是一個初出茅廬從底層磨煉起的小記者應該鍛煉的新聞觸角,應該為此馬不停蹄——那跟他也早八百年都沒關系了。
并且他真不是特別降臨在這個老村里的神仙,這么多繁雜的事不可能都解決掉,就像他寫一輩子的戰地報道這世界都不會真的和平一樣。
他只是,在那些村民抬眼看向他時,或是質樸的或是奸猾的,或是祈求的或是將信將疑的,都能看到某些似曾相識的期盼罷了。
那會令他想到一場又一場的雨,想到在雨中尋找著食物時腳下泥濘濕軟的草地,想到暴雨傾盆時水砸落在他雨衣兜帽上的轟鳴聲,想到那個他與過去道別再與自我握手言和放過彼此接納所有存在的剎那。
拿不起但放得下的人當然也有屬于他的不能放下的東西。他過了要求事事圓滿的年紀,也從不曾相信這人間事都能求得正解,更明白不存在能夠償還過去修正“已發生”的蒙太奇。
他只求無愧于心。
一周后,帶來的三千現金散完了。上班還要自費倒貼、兩張內存卡里裝滿了“老李快跑”的素材、距離轉型一個民生類vlog博主只差放下不屑、每天微信步數上萬的李和錚,在機場的停車場看到了本來應該像磁鐵一樣啪嘰吸附上來的駱彌生。
看得出駱大夫已經被生怕他恢復期的腿使用過度的焦慮沖昏了頭腦,既沒說什么粘人的話,也沒要求大庭廣眾之下親親抱抱,一股腦推著他把他塞進車里,十萬火急地一腳油門奔著醫院去。
這時候他越繃著一張臉沉浸式緊張李和錚越覺得好笑,起了點興致,磨爪子似的在駱彌生的肩膀上來回扒拉他:“我才走一周,你就不看我了。不就曬黑了點,這就嫌棄上了?”
好一張顛倒黑白的嘴,環路上沒有能用來先接個吻的紅燈,駱彌生又急色又擔憂,整個人在原地變形的邊緣,百忙之中回頭甩了一眼又一眼,咬著的嘴唇都發抖。
李和錚慣常懶散地側靠著,斜睨著明顯精心打理過才來接他的大夫,看他始終不破功,沒勁,扒拉他的手扒拉完誰都能碰的地方,又向下到了只給他碰的地方。
駱彌生險些炸毛,一個哆嗦從頭打到腳,立刻起了反應,繃不住了,低聲說:“你得先讓我放心。”
“哦喲,這是敢跟我提要求了。”李和錚一挑眉,頑劣地傾身湊近他,“你小子,不錯啊。”
“我哪是這個意思,”駱彌生緊急避險,咬了下舌尖保持理智,口水咽得咕咚響,“我怕我耽誤正事,只能先忍著。”
李和錚看了他會兒,決定放過他,話鋒一轉:“你媽如果叨叨我你能不和她站一邊嗎?”
駱彌生實在沒防住,被可愛了個仰倒,cpu徹底紅溫。終于下了環路等到一個紅燈,不管不顧地就湊上來要親他,被一巴掌推開了。
駱彌生:……
“裝可憐也沒用,”李和錚笑了兩聲,沖他揚揚下巴,拿腔拿調,“這里運行的底層邏輯是等價交換。”
可憐的駱大夫姑且天人交戰,在這時候為心癢難耐的自己討個吻和堅決按住他繼續保護新腿之間順理成章地選擇后者,綠燈亮起,忙坐回去繼續向著醫院進發。
李和錚眨巴下眼,看自己拉攏無果,色誘都能免疫,嘖嘖兩聲,也不理他了。
唉!
江顏更想“唉”,投來不贊成的目光時駱彌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連李和錚又試圖以“嘿嘿”萌混過關都救不了他。
“這段時間如果勞損過度是康復科補救不回來的,更沒有手術能解決,”江顏推推眼鏡,很嚴肅,“如果你是想再去當瘸子往后都那么過,我沒意見,但我認為不值得。什么都比不得健康的身體值。”
“您說得是。”
“嘴上裝乖沒有用,我要看到你的行動。”江顏又看回復查結果,“如果說口頭上的叮囑對你不奏效,那我沒有其他辦法了,只能再拜托康復科給你開一張新的住院單。”
從小到大艾瑞婭只會對他說“我兒子做什么我都放心,你什么都能做好”,完全是樂天派的鼓勵式教育,看起來就算他拿個零蛋回來都能笑倒在地的樣子。而他也從來都沒讓她這么笑過,只會讓她在去參加家長會時美滋滋地雄赳赳氣昂昂……
也就是說他真的沒被一位“母親”這么疾言厲色過,這時候又不能辯解不能反抗,簡直如坐針氈。
駱彌生更害怕:“媽,需要的話就給他開吧。”
李和錚一口氣倒吸上來,刺人的話到了嘴邊,不能發,發出來多像他還在叛逆期。
看自家這個沒出息的又面如金紙了,江顏終于是嘆了出來,又擺擺手,沒多說,讓他倆先回家吧。
出去了,江顏給垂頭喪氣的駱彌生發了微信:
—我是嚇唬他#擦汗
—其實沒事,恢復挺好
—只是肌肉狀態明顯能看出來疲累,這一定是不對的。這幾天多休息
駱彌生滿血復活了一半,另一半還死著是因為媽媽不知道他倆手機里沒秘密。
李和錚光明正大地看他手機屏幕,看完后,嘴角抽抽,更不說話了。
“生氣了?”
“也沒那么不知好歹,”李和錚無語問蒼天,“就是覺得未免有點太弱智。我說,再過生日我就34了,怎么還能不被放心到需要靠嚇唬。我不至于連這個都注意不好,這搞得我真是。”
“你是太敬業了,”駱彌生委婉一下,“事情一到眼前你就不管其他的了。”
李和錚冷笑一聲:“我還舍生忘死呢。我是耶穌啊我。我問你,至于嗎我?”
駱彌生好一通好言好語地哄,不過看他只是脾氣上來了,回家路上剩下的那一半也活了過來。
腿沒事,這下不別也每天勝新婚小別更勝嗑了春|藥的勁兒放心地涌上來,進電梯后一邊傻樂一邊抱上他的胳膊。
李和錚把他推掉:“可別。我肌肉狀態疲累,承擔不起更多的體力勞動。”
“真氣了?”
“氣什么。”
駱彌生眼巴巴地看著他:“你別氣,有氣你往我身上撒。”
“誒喲,”李和錚垂眼,也看看他,嘴角掀起譏諷的弧度,“那我成什么了,還做不做人了。”
在床上做人嗎,駱彌生好想笑,差點說禿嚕嘴,連忙舌頭打轉:“求之不得。”
“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李和錚又從鼻息里擠出一個冷哼,家門一關,不可謂不強勢地把駱彌生壓在了門上,指骨收緊扣住他的后頸,低頭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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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展開變成王青他們村的民間傳說的李和錚同志被反向刺激過后,乖乖在家休息兩天保養他的腿,整理素材,為接下來王青報道的調查順序作了一番梳理。
沒真打算搞什么狗屁自媒體,只是以今年年份命名的文件夾里多了很多預料之外的東西。
把今年的文件夾放到最上頭的一排,清內存卡時看到那兩張駱彌生的照片,想了想,把桌面角落叫may的那個空文件夾也拽上去和今年的并排放,把它們丟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