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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調查中
這次保護好新腿不光是所有人的反復叮囑, 更多的是李和錚完全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說不跑不承重都照做,生怕亂搞影響他完全恢復后一溜煙兒潤出去的進度, 老實得很。
——他倒是不知道他竟然還有這種撈人一把的條件反射肌肉記憶的。
眼瞅著羸弱的王青朝前跌,李和錚身體越過意識動了。他第一時間扔了手里的箱子,長腿一邁,三步并作兩步到了臺階前, 在踉蹌的王青摔倒之前接住了他。
理論上這種時候抓住人胳膊是最合適的,奈何沒有,于是……
這個在小山村里十分突兀的二洋鬼子站在人家的院子里, 在被出言要他滾出去后,看起來不太和善地拎住了屋主人的后頸, 沒讓他摔下去。
許久沒做過這么高強度的動作,被嘮叨太多次腿還有情緒了, 竟久違地幻痛起來。
李和錚不動聲色,腳尖點地拉伸一下, 轉了轉,一邊分辨這玩意兒確實沒在疼, 一邊垂眼看人。
被他拎住的王青神色激動, 口中盡是聽不清的方言咒罵, 上半身扭動著, 想來是正在用幻肢推拒他或者打他。
這時候笑確實不禮貌,可是悴屑殘值芏的都懂……誰還沒個幻覺了,仿佛第一次碰面就一起吃了菌子。
“冷靜點兄弟。”李和錚笑著開口, 掌心下使勁兒, 這力量是種有形的威懾,讓他站好才松開。
他退開一步, 姿態頗為紳士地沖他攤攤手,話沒那么客氣:“你說你反應這么大,沒必要。我大老遠過來一趟,不能你說讓我滾我就滾了。”
王青再一次意識到自己沒胳膊后,結合眼下的境況,萬般屈辱頃刻間一齊襲來。眼前這個在無人問津許久過后,突然又出現在他和自家院子一樣灰敗殘破的人生中的記者,成了他此刻情緒的出口。
他在艱難扶起行李箱的妻子的驚喝聲中,像一頭憤怒的老黃牛,使上累死之前的全部力氣,用頭向李和錚撞去。
李和錚冷下臉,早有準備地雙手抵住他前沖的勢頭,按在他殘缺的肩膀上卸掉了大部分力氣,而后,在趙彩鳳的又一聲驚呼中,猛地用自己的腦袋狠狠撞上了王青的腦袋。
咚一聲,兩個人都眼冒金星,王青跌退出去,一屁股坐回了門檻內的黑暗里。
“嘶。”李和錚一手叉著腰,另一手揉生疼的腦門兒,齜牙咧嘴地沖他笑,“好好說話不聽,非要茬架是吧。我腿剛做完手術,你讓我的腿,我讓你的胳膊,來!”
最后這個字他拔高了音量,語氣卻冷了下去,聽得人——尤其是戰戰兢兢迎上來的趙彩鳳——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
趙彩鳳不知道他們為什么就撞起來了,又想道歉,又想去扶王青,愣著。王青艱難地扭身起來,頹唐地原地坐著,眼見著冷靜多了,沒再出聲。
李和錚又笑了笑,剛才周身那種……以趙彩鳳貧瘠的詞匯量,只會用“頂天立地”來概述的氣場消退了,他邁上臺階時還攙了一把趙彩鳳的胳膊,帶著跛子一起邁進了窄小的門。
這屋里簡陋的擺設不用環顧一眼看到底,黃土彌漫的環境卻打掃得很干凈,趙彩鳳局促地請他坐。
李和錚目測這個看起來是純手工制作的矮腳木凳有一種會被他一屁股坐塌了的美感,況且他這么大一個人坐上去恐怕有點太搞笑了,十分自然地坐到了鋪著油布的土炕上。
卻不想這個炕沿有坡度,油布還滑溜,他剛坐上去就往后滑了一大截。
李和錚:……
不要再演情景喜劇了,李和錚無奈地輕嘆口氣,從褲兜里摸出煙盒來,遞向坐在另一邊炕沿的王青:“抽嗎?哦,你現在怎么抽?”
別管專業搞心理疏導的駱彌生會怎么對王青提供幫助,反正李和錚最擅長的是對人對己都脫敏,胳膊沒了是既定事實,還不如早點習慣。
王青經歷過了剛才蠻不講理的一次頭錘過后cpu明顯降溫了許多,沒有看李和錚,甕聲甕氣地:“戒了,抽不了,也沒錢抽。”
“那還挺好,早戒早養生。”李和錚給自己點了一根,“那我抽了。”
“請便。”王青講著方言還文縐縐的,“大老遠來一趟,吃頓飯再走。”
“我也不跟你多掰扯,”李和錚轉向他,定定地看著人時總是不容拒絕的,再開口,多了許多掩不住的志在必得,“我和你之前見過的所有記者都不一樣。”
趙彩鳳端來一只干凈的杯子,給他倒了熱水。
王青被這話里內蘊的神采震了下,沒說出反駁的話。
“不用急著拒絕我,我不是為了完任務來的,我是自己沒事兒找事兒非要來找你的。”李和錚把自己給說笑了,煙灰彈在趙彩鳳拿過來的缺了口的破舊煙灰缸里,“你只需要配合我,大話我不多說,至少不讓你白吃這個啞巴虧,成嗎?”
王青卻搖搖頭:“沒有用。你也不用白費力氣。我當初醫療費不夠,心急了,收了廠長給的3萬塊,這事就算了了。”
“這些我都知道,我想跟你聊聊我不知道的部分。”
“沒有用!”王青又急了,瞪起眼睛,“說了沒有用!要是有用我就不用在這里了。”
“那咱倆立個字據,”李和錚像敲講桌一樣敲了敲炕沿,看進這雙混濁的眼睛里,收了笑,“如果我沒能幫你把該有的賠償拿到,你孩子的所有學費生活費我都包了,我養他們到找到工作,行不行?”
王青愣住了,趙彩鳳也愣住了。
李和錚哼笑一聲,滅了煙。心想著我這個犯軸,他人的因果跟我有雞毛的關系,圣父啊?
同僚們討論的什么和當事人破冰建立心理信任循序漸進地慰問等諸多手段,那都跟李和錚沒關系。他耐心不足,手段有余,但都比不上單刀直入地給出一個結果。
良久,王青深吸口氣,長嘆一聲,開口時變成了普通話:“就算你做不到,憑你這句話,我也認了。不能要你的錢,我們無親無故的。”
李和錚心下一松,調侃地笑笑:“你這不是挺標準的普通話,故意說方言是欺負我呢?看不起我是吧!”
樸實的兩口子哪里接得住他這么一句火車,都鬧了個大紅臉,連忙解釋。
李和錚擺擺手,去箱子里取來了相機和錄音筆。
事故與前期報道里能看到的差不多,王青作為五金廠的沖壓機操作工,因操作失誤而被壓斷了手臂,機器停不下來,前來幫助他的工友也被擦傷了,但是遠沒有他的嚴重。廠里算是給了人道主義撫恤金,承擔了一部分醫藥費,這事兒就過去了。
接下來的是之前的報道里沒有提到過的事情。
李和錚曾憑借事故當天沒有責任人陪同就醫的“驚鴻一瞥”認定了這事件背后另有隱情,此刻他的猜想得到了驗證。
這事故看似是王青自己的失誤自己負責,可問題是這臺機器在出事故之前便已經不對勁,在出事前的接連一周內都啟動困難,液壓桿在作業中出現過幾次漏油。
“你沒有報修的記錄嗎?”
“我報了,但是車間主任沒有再上報!這一批機器都是老款了!”王青憤恨地拔高音量,“之前我聽到過廠長和主任聊天,說今年效益不好要壓成本,機器重修一臺就要好幾萬,盡量都先用著。是主任說的這些機器都不符合生產標準了!”
但沒有用,空口白牙的沒有任何相應的文書證件,如王青所說,所有人都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不會有人真的站出來證實機器真的已經老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