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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大太監鄭柏連忙將茶盞遞上前, 晉原帝喝茶的功夫,又有翰林院的學士將他們的卷子呈上, “陛下,卷子已經按初審成績排列好了。”
晉原帝頷首, 他高高在上的目光落在葉知昀身上, “朕聽聞, 沈尚書的公子錯過了殿試,你去沈府看望過他,現下如何了?”
葉知昀不動聲色, 沒覺得他會好意給沈清欒一個重考的機會,跟皇上這種人說話,每個字都得斟酌好了,以免他會聽出另一層意思, “回陛下,沈公子并無大礙,大夫去診治過, 還在府里休養。”
晉原帝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手掌沒碰翰林整理好的卷子,從另一邊薄薄的一摞上,抽了最上面的那份, “我看了你的卷子,權衡利弊,寫的很好,錄取進士是板上釘釘,至于金榜三甲,你認為你的位置該在哪里?”
御書房內森嚴的氣氛沉甸甸的壓下來,葉知昀垂下眼簾,“全憑陛下做主,小人不敢妄言?!?
晉原帝盯著他,那雙細長的眼睛陰鷙得很,嘴角卻展開,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朕需要能夠解決國家之危的賢臣良相,你覺得你是嗎?”
葉知昀還沒有回答,旁邊李琛出聲:“當然是了?!?
敢在皇帝跟前插話的人,天底下唯有世子一人。
他用兩根手指頭從晉原帝那里攜過卷子,拍了拍,看得幾個翰林滿頭冒汗,“這不是明明白白嗎?字里行間憂國憂民,對于如今國家之??吹谜媲?,對陛下的效忠之意溢于紙間,論起才識賢能,還有不二之選嗎?”
葉知昀聽他說得天花亂墜,實在擔心皇上一個暴起拍桌,叫嚴恒把他拖下去斬了。
晉原帝卻沒多少反應,甚至沒有看李琛一眼,多半是習以為常,在他還是楚王時,李琛擱先帝跟前,也是這是一副德行。
“從昨日折騰到現在,朕乏了,打開天窗說亮話?!?
晉原帝對葉知昀道,“從卷子里的未盡之言來看,潘家的弱點,你都清楚?!?
當著一眾人面前談及,也就是說在座諸位都要與潘家為敵了,葉知昀這么久以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涉足到權利漩渦中。
他看了一眼燕王,對方四平八穩地端坐,瞧不出半點意圖,他實在不能理解,燕王究竟要的是什么呢?
權和利?
燕王視做過眼云煙,跟著晉原帝這樣的人,明眼人都清楚不值,他本可以選擇做一個閑散王爺,卻偏偏走向一條危機四伏、甚至可能兔死狗烹的路。
還有世子……葉知昀心里溝壑太多,不愿再揣測他的目的,暫且按捺住,對晉原帝道:“陛下,潘家擁兵自重,很大一部分權力都掌握在太傅手里,有他在,潘家就宛若銅墻鐵壁,倘若我們能夠把他調離長安,在他離開的空隙里,激化潘家內部的矛盾,讓他們分崩離析,再逐個擊破,那么就是太傅回來,想必也很難收拾?!?
“如何讓他們分崩離析?”御案上男人的聲音里帶了些輕笑,意思是葉知不過是個見識不多的‘年輕人’,他不是沒有動過這個念頭,但顯然沒有效果。
“戶部侍郎潘志泓,他是太傅之弟,膝下只有一個兒子,甚是寵溺,卻涉及五石散而死,太傅為了不牽扯到家族,絲毫不求請。潘志泓對此定心懷怨恨,他在潘家也頗具聲勢,只不過少了扶持他的力量,這件事可以作為源頭來激化他們的矛盾,讓他們自相殘殺?!?
御書房里一片安靜,燕王若有所思,李琛專注地聽著,嚴恒看著葉知昀,像是見了一個陌生人,晉原帝則頓了頓,“還有呢?”
“陛下若是擔心潘家存在反心,不妨先斷了他們的財路,派人暗地拔出他們在洛陽的根基,這樣就算軍隊嘩變,沒有足夠的財力撐持士卒,我們也可以拖垮他們?!?
葉知昀道:“內憂外患,饒是潘家,也支撐不了?!?
晉原帝沉默不語,似乎在考慮可行性,半晌他忽然道:“你說一個潘策朗的死,讓他的父親心懷怨恨,這是一個潘家自己都難以預料的隱患,可見殺人至親血海深仇,不得不報對吧?”
“他們……”少年正要繼續說,忽然看見皇上身后的李琛微微一動,朝他搖了搖頭。
葉知昀頓時一個激靈清醒了,晉原帝這句話意不在潘家,而是他。
殺人至親血海深仇——他爹鎮南大將軍的死和皇帝脫不開關系。
葉知昀明白了,皇上這是在跟他確定他對葉朔烽之死的態度,對方清楚他心里有怨恨,可這股怨氣必須沒有膽子朝他使,轉而全向作為一把刀的殺了他父親——潘家撒去。
“陛下。”葉知昀道,“天地君親師,臣莫不敢忘,元年大雪見您之時,到今日,至往后亦是如此?!?
晉原帝大笑起來,連說了兩個好字,“探花郎的位置是你的了,你年紀輕輕,朕原本還覺得太早了,現在看來綽綽有余。”
“謝陛下?!比~知昀心里的一塊大石頭落地,聽見幾個翰林都說了句恭喜,他便拱手以禮,看不出意味地牽了下嘴角。
晉原帝扭過頭,“燕王,你府里可是出探花郎了,當初救他的時候,可曾想到有這一天?”
李琛把手肘搭在燕王的肩上,搶先嘆道:“哎,老頭子高興得回去該買串鞭炮放了?!?
晉原帝又對葉知昀道:“至于沈尚書的公子沈清欒,我看了他會試的卷子,頗具才華,他若是正兒八經來殿試,不入翰林院做修撰可惜了?,F在朕想了想,就讓他去洛陽做事吧,待有所成再入朝為官,未嘗不可?!?
葉知昀心里一凜,這樣的差事交給沈清欒,可不會像是說的那樣好聽,但此刻別無退路,只能應下:“是?!?
十日后,張榜游街,皇上賜宴慶賀新科進士。
皇宮御花園中進士們齊聚一堂,喝酒打諢,熱鬧至極,潘懷跟幾個世家弟子玩完了投壺,不知是誰提起行酒令,眾人又匯聚在一起擊鼓傳花,一陣歡聲笑語。
潘懷難得輸了一輪,被他們起哄混亂喊道:“榜眼快來喝!”
“別用杯子了,用碗,去拿最大的來!”
“咱們不醉不歸,可別像狀元郎那樣,也不跟人說話,擺什么清高!”
旁邊的年輕公子擠了擠說話的那人,促狹道:“袁家的事大家都知道吧,他趙安一個家仆混到狀元郎的位置上,當然眼高于頂了!”
“潘家的公子還沒有發話呢,哪里輪得到他擺架子……”
潘懷笑著搖了搖頭,“大家別吵了,我敬大家一碗。”
他那一碗酒還沒有飲下,忽然聽見另一頭響起一陣喧嘩笑聲,諸多進士們把門口圍得水泄不通,似乎是有什么人進來了。
潘懷聽見旁邊一個公子好奇問:“什么人???這么大陣仗,難不成是皇上來了?”
“皇上早上不是帶了朝臣將領們打獵去了,這么早就回來了?”
他們的疑惑很快被解開,只見人群如同潮水向兩邊分開,一名身著天青色布袍的少年走進來,他正帶著淺笑跟旁邊人低聲說著些什么,長發只用條布帶松松系著,面容冰雪般的白,烏黑修長的眉,溫玉似的眼,端得一幅詩畫里的人物。
相較一群錦袍華服的進士們,那人的打扮著實素凈,仿佛消弭了幾分宮宴的浮躁之氣,清風朗月,頃刻間奪去了所有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