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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峻不敢強拉她,一時不知所措,但又想著宗家基本相當于一座死宅,橫豎也不會有人來開門。
然而他才轉完這個念頭,就聽里頭腳步聲起,跟著一陣門栓抽動聲后,大門竟緩緩開啟。
一個身著毛青布對襟衫的白鬢老嫗打量他們一回,目露詫異,問他們何事。
顧云容行禮寒暄后,微微笑道:“阿嬤,我欲拜見孔夫人,不知她老人家可在?”
一旁的梁峻禁不住看向顧云容。
顧云容在徽州這大半年里也學了不少徽州話,但她慣說吳語,兼且嗓音天生嬌軟,說起話來輕柔甜糯,聽得人心都要化了。
何況她又生得這般容貌,哪個見了不歡喜。
他那日去徐家之前就聽說他要相看的那個徐家表姑娘生得天仙一樣,當時就滿心期待。奈何第二日跑到徐家,卻聽說人家臨時有事回了杭州。
母親唏噓一回,但也沒太當回事,橫豎他已中舉,做官幾可說是十拿九穩的事,親事上頭根本不愁。母親后來又為他挑揀了幾戶人家,但他都推了。
他還是惦記著那個傳聞中貌比姮娥的顧家姑娘。
他曾遠遠看過顧云容的阿姐顧淑郁,由此對據說比顧淑郁更美的顧云容越發期待。
一直等到年關也沒等到顧云容回返,他還以為這事當真要泡湯了,誰料他的小廝打探到消息說顧云容應已在來徽州的路上了,于是他趁著上元,忙忙打選衣冠趕去徐家賀節。
竟可巧遇上了歸來的顧云容。一打照面,他就怔住了。
眉似新月,面如桃花,纖腰裊裊,燕懶鶯慵。
玉貌嬌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
她應是尚未從旅途勞頓中緩過來,神態嬌慵,淡妝麗雅,還偷偷掩口打哈欠。約莫是徐氏聽聞他過來,臨時給她拾掇了一番。但他覺著她即便是布衣荊釵,也美得攝人心魄。
他當時就萬分慶幸自己等了她。這三四個月的等待,實在太值。
梁峻遐思之際,顧云容已經領著秋棠跟梁嫻進去了。他回過神來,趕忙跟上。
宗家這處宅邸大約還是最初的祖宅,瞧著是個積年的住處。內里黛瓦粉墻,青磚墁地,槐桂森森,三進的院子,第二進廊邊還擺著兩盆蔥蘢的棕竹。
四外闃然,只聞鳥雀啁啾。
適才那老嫗自稱姓田,顧云容便稱她田嬤嬤。田嬤嬤請示過宗太夫人的意思,才將他們領了進來。
顧云容自稱那日她也在龍山渡,看到了老夫人鞭抽宗承那一幕,有些問題想單獨詢問老夫人,請老夫人行個方便。
孔氏端詳她一番,揮手命田嬤嬤先退下。
梁峻總覺得顧云容是在胡鬧,宗家這種地方也是能進的?但如今進也進來了,看她如此執著,他也不好掃了她的興,只好低聲交代她快著些,莫讓旁人瞧見,便領著妹妹去外頭跟秋棠一道等著了。
孔氏看了梁峻的背影一眼,轉回頭給顧云容看了座,徑開口道:“你認得宗承?”
顧云容一愣,孔夫人怕是惱兒子惱得狠了,言語提及竟是連名帶姓。
她搖頭道:“不算認得,只是見過面而已?!?
“你是來問沈豐那件事的吧?”
顧云容訝然抬頭,萬萬沒想到孔夫人一句話戳到了點子上。
“宗承那孽障跟我說了。”孔氏正縫補一件汗衫,說話時平平靜靜,手里的針線也不丟。
她勾好針腳,將縫好的汗衫擱到一旁,又開始納鞋底。
這間隙,她脧了顧云容一眼,回想起那孽子與她說的話。
鞭抽之后,她又被監押去勸降宗承。
母子兩個十數年未見,一朝重逢竟是在牢房。
那孽子因多年未能盡孝再三懺悔,并對于當初沒能將她一并帶走懊惱不已。
她當時恨不能再抽他一頓,對不住她算什么,他最該懺悔的是對不住眾多父老鄉親!他即便將她帶走,她也不會跟他去那賊窩!
她惱恨勸了半晌,那孽子都悶聲不吭。她覺著他怕是根本沒聽進去,起身要走時,那孽子忽然叫住她。
“阿母,”他抬頭看向她,“若阿母回了歙縣,興許會有一位姑娘去尋阿母。那姑娘生得美貌無雙,身段裊娜,十三四的年紀,極是好認,阿母見了便知。”
“你與我說這些作甚?她是你什么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腳上的鐐銬:“不是孩兒什么人,孩兒只是想囑咐阿母一些事?!?
孔氏從回憶里回神,想起適才隨顧云容一道前來的那對兄妹,神情復雜。
“那孽子讓我告訴你,”孔氏仍舊低頭做著手上的活計,“下月半,讓你去故地一探,許會有所斬獲?!?
顧云容愣了一愣,故地是哪里?難道是之前那個城隍廟?
她謝過孔氏,又委婉探問宗家祖上可有人從戎。孔氏一頓,只道沒有。
顧云容看孔氏整個人死氣沉沉的,想起龍山渡那一幕,心中戚戚,出言寬慰她幾句,起身作辭。
孔氏略一遲疑,問她外頭等著的那個男子是她什么人。
顧云容不意孔氏會問這個,又不好說梁峻是她未婚夫,畢竟兩人還沒定親,便打馬虎眼說是她的一個表兄。
孔氏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莫測地看她一眼,叫來田嬤嬤送客。
目送顧云容幾人出了院子,孔氏低喃道:“漂泊半生,掙下的金山銀山全是昧心錢。如今有家歸不得,連個后都沒有。縱使想要安定,怕也是回頭無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