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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宴會一直持續到很晚。
這一場開幕夜, 安焰本來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巡過一圈,禮數盡到, 也就悄無聲息地退了場。
夜已經深了。
街燈沿著道路一盞盞鋪開,光暈也變得柔軟,初秋的風不冷,但帶著點潮氣, 吹在臉上有種剛好的清醒。
車廂后座, 安焰把披肩攏了攏,從包里摸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才發過來不久的未讀, 安焰點開, 看見程揚的頭像。
程揚:【想問你這個周末有空嗎?lumen art在rockleigh有一場藏家沙龍。來的都是些做收藏的客戶,有不少會資助樂團和青年演奏家。我也正好缺個女伴, 你要是有時間,可以一起去看看。】
措辭和語氣都比記憶里的程揚克制許多, 不再是那種理所當然的命令。
安焰看著那行消息,想起剛才在露臺的情景。
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雖然不排斥談感情, 但現在更想把重心放在事業上。
她故意說得有些模棱兩可,沒想到程揚聽懂了。
甚至還為她準備了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藏家、資助人、資源場……
安焰忽然有點想笑。
從來我行我素的人,竟然也有用心揣摩、投人所好的時候, 原來他之前不是不懂, 只是不想, 有恃無恐。
指尖屏幕停留片刻,安焰回了個【好】,之后便鎖屏, 把手機扔到了一邊。
轉天就是周末。
rockleigh位于新澤西,距離曼哈頓不遠。程揚提出來接安焰,被她不動聲色地拒絕了。
安焰不打算讓他知道自己的新住處。
汽車駛過喬治華盛頓大橋,不過半小時,景色就從高樓林立的鋼鐵森林變成樹木蓊郁的郊外風光。
離開公路,進入一段蜿蜒的莊園車道,幾分鐘后,眼前視野驟然開闊起來。
一望無際的草場在緩坡上鋪展開,訓練場和馬廄群分布在草場兩側,白色圍欄延伸出去,消失在遠方。
一棟美式復古的主樓就坐落于正對馬場的地方,門口有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
安焰出示了邀請函,工作人員帶她去更衣室換了一身騎服,尺寸剛好,顯然不是臨時準備的。
工作人員笑笑,說:“程先生提前交代過的。”
走出更衣室,有穿過森林和草場的風迎面。
“安安。”
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程揚牽著一匹馬從訓練場走來。
一身標準的馬術服,白襯衫、黑長靴,平日里那點散漫被收拾得干干凈凈,氣質沉下來,倒真有點矜貴優雅的派頭。
不像從前那個漫不經心的紈绔,反而挺有某人的影子。
念頭剛冒出來,安焰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種時候想到池弈。
程揚已經走到安焰面前,笑意溫柔地望著她:“嘉賓還沒到齊,我們可以先過去。”
“好。”安焰應了一聲,抬步要走。
程揚忽然拽了一下她的手腕,問:“要試試騎馬嗎?”
安焰一怔,抬頭看看旁邊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馬脖子:“我不會騎。”
“沒關系,”程揚笑了一下,“我教你。”
安焰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程揚見她的樣子笑起來:“我會騎馬,以前只是你不知道。”
說完朝安焰伸出手,掌心向上。
安焰猶豫一秒,還是把手放了上去。
*
馬場二樓的vip包廂里,池弈端著香檳,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昨天回長島的時候,池弈問過鐘叔,說程揚周末要去rockleigh的馬場參加一個藏家沙龍。
從來對藝術不感興趣的人,突然要參加藏家沙龍,不用想都知道是為了什么。
蜜金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蕩,池弈的眼神一直落在下面兩人的身上,一刻沒有移開。
距離不算太近,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安焰被程揚扶上了馬,身體微微前傾,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一點。
她轉過頭跟程揚說了什么,害怕又驚喜的模樣。
池臻和池令儀剛從馬場回來,看見站在窗前的池弈,問他:“你不下去騎一圈?”
“不了。”池弈興致淡淡。
池令儀把手套摘下來,有些奇怪:“你自己不玩,叫我們來馬場干什么?”
池弈轉身,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笑笑:“只是覺得一家人很久沒有一起出游了,而且,你和我媽不是喜歡騎馬嗎?”
“也是。”
池令儀被哄得很受用,嘴角都翹了起來。
“還是我們zane貼心,記著媽媽和小姨的喜好,”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哪像某個只知道蹭飯臭小子。”
某個埋頭吃著鮮蝦杯的“臭小子”無辜躺刀,無語道:“那我也沒有馬場的專屬包廂啊,要帶你來不還得排隊預約嗎?”
厲星辭說完,抬眼看向池令儀,立馬換上嬉皮笑臉的神情:“那或者你把我的信用額度再提一提?我也在這里給你買一個私人包廂?”
池令儀送他一記白眼:“你回來veyra做幾個項目出來,到時候都看不上我給你的那點額度。”
“……”
真是說什么都能扯到繼承家產,厲星辭不想自討沒趣,閉嘴默默吃蝦。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一聲清脆的碰撞傳來,池弈敲了敲杯沿,目光仍落在窗外,:“下面那個,好像是我樂團的首席。”
池臻一愣:“哪兒?”
池弈端起香檳,指了指下面馬場的方向。
外面的陽光很亮,草尖被照得泛白。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孩站在馬旁,興奮又有點不知所措。
池臻看了一會兒,忽然笑起來:“還真是她。”
“上次答謝宴后我就想找她聊聊,”她說,“但不認識的人,總覺得這么貿然開口不大合適,今天倒是巧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把墨鏡從桌上拿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走。
“誒?”池令儀叫住她,“這都才回來,你又要去哪兒?”
池臻頭也沒回:“去挖一株好苗子。”
“什么苗子?”池令儀一臉不解,“那一會兒的盛裝舞步你還看不看?”
“你們看吧!”
池臻推開門,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
*
馬場的會客區設在一側的半開放廊下,白色的遮陽篷把光線濾得柔和,幾張藤編沙發圍起來,侍者端著托盤穿梭其間。
安焰從馬背上下來,接過侍應生遞來的氣泡水。
“我去前面看一下,”程揚把韁繩交給工作人員,回頭對她說,“有幾位vip到了,是我們的主理藏家,我去打個招呼,很快回來。”
安焰點點頭:“你去吧。”
程揚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囑咐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叮囑:“別亂走。”
人群的聲音被風吹散了一點。
安焰低頭抿了一口飲料,剛把杯子放回去,旁邊的椅子就被人拉開了。
她下意識側頭,先看到的一副擋了半張臉的墨鏡。
女人穿著一身騎裝,外套松松地搭著,氣質卻很優雅。
安焰愣了一下,但也立即認出了來人。
池臻把墨鏡往下推了一點,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
“是安焰小姐對吧?”她的語氣很溫和,“我看你一個人坐著也無聊,不知道能不能耽誤你幾分鐘?”
安焰張了張嘴,聲音被卻胸腔里的砰訇堵在了喉頭。
短暫的安靜過后,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兩人一談就是兩個小時。
直到日頭西斜,安焰才從房間出來,整個人都是飄的。
那天答謝宴上的孤注一擲,安焰實則是沒有多少把握能真的讓池臻看見自己,直到剛才,池臻讓她從今天起把不需要去樂團的時間空出來,每周去工作室找她兩次。
或許是習慣了壞運氣,這一次的順利,始終讓她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走廊一邊的法式窗透出陽光下的馬場,下午四點,光線柔和許多,溫暖而慵怠。遠處的草地被風拂出一層一層的暗紋,人群已經散了一半,原本喧鬧的場地,此刻也顯出幾分松弛的空曠。
安焰摸出手機看了一眼。
離開休息區的時候,她給程揚發過消息,說臨時遇到幾個樂團的朋友,要去見一面,如果沙龍散場了就自己回去,不必等她。
屏幕上有三通未接來電,都是程揚打來的。
最后一通未接是半小時以前,安焰想著,覺得程揚大概已經走了,便沒有急著回撥,把手機放回了包里。
沿著樓梯往下,她準備先換衣服,等下再叫輛車回去。
vip的更衣區在一樓走廊的盡頭,安焰換好衣服出來,才下臺階,就在男更衣室的門口遇見了池弈。
他還穿著那身白色的馬術服,剪裁利落,貼合的布料更顯得他肩寬腰細,長靴一路包裹到小腿,將他的身形拉得修長又干凈。
肌肉的線條被完全地彰顯,鋒利又充滿力量感,和樂團里那個溫文爾雅的池弈判若兩人。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以前費盡心機打聽這人的行蹤找不到,現在什么都不做了,這人倒總是自己撞上來。
安焰轉過臉,腳步不停,像是完全沒有看見。
一只手臂忽然攔在身前,安焰轉頭看向池弈,微訝。
“能談談嗎?”
安焰蹙眉看了看他的手,又抬頭看他,語氣冷淡:“不好意思。”
她說:“我不在私人時間談工作。”
“不是工作。”池弈聲音平靜。
安焰被他逗笑了,反問:“我和你之間除了工作,還能談什么?”
池弈猶豫片刻,沒有說話。
“不好意思maestro,”安焰淡淡地道,“我還有事。”
話音未落,面前的人再次開口,聲音已經冷了一度,“你和程揚的事,難道要在工作時間談?”
安焰轉過身,臉色徹底沉下來。
她和程揚重新聯系不過兩天,池弈是怎么這么快就知道的?
不過想一想,池弈能在馬場遇到她,偶遇程揚也不奇怪。想到這里,安焰也覺得沒有否認的必要。
她仰頭攫住池弈,語氣已經染上明顯的不耐:“沒記錯的話,你弟弟今年已經26歲了,不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我覺得你似乎也不需要像個老媽子似的,總跟在他后面管這管那。”
這話沒給池弈留什么顏面,可奇怪的是,面前的人卻沒有動怒。
他只是垂眸看著她。
午后的余暉映在眼中,像帶著滾燙的溫度,那一瞬間,安焰心頭微熱,像是被他的目光灼到似的。
“程揚的事,與我無關。”
明明是平靜的語氣,卻莫名讓人心跳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