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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愛她,她也知道他愛他,這件事讓她所向披靡。
黃太醫那一碗碗的藥終究是白熬了,因為每喝一碗,他都想要跟她抱怨:“孟妙常,我今天喝了好苦的一碗藥,你能不能對我再好一點。”
定國公府的府邸在黑暗中沉睡,凌煙閣上第一名的功臣,百年的國公府,多少秘密在暗中窺伺,那些秘密靜靜躺在他的血液里,本該隨著他一起死去。但她這樣闖進來,追問到如今。
而他也做了定國公府有史以來,第一個叛賊。
他說:“我母親殺了我父親,孟妙常。”
第一句話就讓她的手指發抖,她從來膽小,他一直都知道。但他也像那些愛看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害怕的男孩子一樣,不管不顧地說了下去。
“我七歲的時候父母就決裂了,母親住在公主府里,從不出來。十二歲的時候,我父親鬧得太過分了,醉酒大鬧,我母親的嬤嬤端了一碗藥進去,不到半個月后,我父親就病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在有一天雨夜去敲我母親的門,說‘宜清,我知道我自己要死了,讓我見你一面吧’……”
“今年賞花宴后,你說喜歡我,我開心極了,我從來沒那么希望過那只是我童年的誤會,但我修墳時驗了骨,我父親死于宮廷毒藥,他沒有追究我母親,我也不追究,但我忍不住問了我母親,她說:你們蕭家人就是這樣的,會把原本愛你們的人都折磨成瘋子。我問她:那你們趙家人呢?是都喜歡殺掉自己愛的人嗎?她打了我一巴掌。”
“但我們都沒說錯。”他這樣告訴被他的故事驚呆的孟妙常:“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像霍懷恩一樣說笑,像趙泓安一樣勇于表達,你希望我像常人一樣,但如果這就是我的本來面貌呢?如果我就是自私又殘忍,每次見到傅時晏,我都很想殺了他,也許我就是這么下作的人。”
他站起來,身形籠罩著孟妙常,平靜陳述他最黑暗的構思:“你知道嗎?每一次和你在人前見面,我都想告訴所有人我們的事,不是像趙泓安對楊瓊章那樣守禮,你說我不給你名分,但我只想拖你下水。然后困在我府里,剝奪你所有的身份,騙你做我的妻子,然后你就會如同我母親一樣,無處可去,漸漸枯萎。“
“我忍了很久,忍得我自己都快要忍不住了,我也想不到別的辦法,才會叫黃太醫開藥。“
他說:”那天你問我,會因為你而心痛嗎?我的答案是:每一天。”
孟妙常許久沒說話。
就在蕭承澤以為她是被嚇壞了的時候,她轉身就走。
蕭承澤直接拖住了她。
“干什么?”孟妙常問。
蕭承澤只是固執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去哪里?”
“我逃跑啊。”孟妙常反問他:“這不是你以為我會做的事嗎?聽到你的原因,然后掉頭就跑,再也不敢靠近你。然后你就過來抓住我,像你父親折磨你母親一樣折磨我,我們互相折磨,總有一個人殺了另一個,剩下的那個就孤零零活在世上,一個人孤獨終老。不是嗎?”
蕭承澤沒有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本能地知道這個問題不能回答。
但不回答也不行,因為孟妙常已經反轉身來,劈頭蓋臉地打他。
她像是氣急了,明明在打人,眼淚卻也往下掉:“誰家的內宅沒有死過人?誰沒見過人世間的黑暗?你就為了這個,你從十三歲折磨我到十七歲,你這混蛋,你還有臉提趙泓安和章章,你耽誤我們多少年!”
“你不是會折磨人嗎?不是會殺人嗎?你試試殺了我?”
蕭承澤挨了一頓打,孟三小姐打人還是挺疼的,強如國公爺也只能埋頭躲避,就勢坐了下來,抱住她的腰,等她平靜下來,才找到機會說話。
“我真的會。”蕭承澤認真告訴她:“我經常想特別壞的事,雖然現在還沒有想到傷害你,但以后也許難說……”
“那我現在去嫁傅時晏好了。省得你這么擔心我。”
他拖住了她的手。
“不準。”
孟妙常好氣又好笑。
“你不怕你自己犯病了。”
蕭承澤像是認真思考這問題,他從小就有這樣古怪的脾氣,再可笑的問題都會認真想一個答案,確實有點像野人。
“那我就殺了我自己。”他終于想到了解決的辦法。
“哦,不殺我和奸夫,”孟妙常恍然大悟地道:“讓我和奸夫好好過日子。”
是有更好的辦法的,好好地講,慢慢地講,不說反話地講,但也許是過去被“折磨”太久的緣故,最八面玲瓏的孟妙常也不想好好說話了。
他果然就認真回答,雖然那一刻眼里的殺氣也是真的。
“那我就殺了傅時晏。”
狀元郎未必知道自己自己已經是國公爺默認的奸夫。
“不殺我?”
“不殺,我忍得住。”
看他這樣子真好玩,但再玩下去只怕玩壞了。孟妙常當然可以說我不會喜歡別人,從來沒有什么傅時晏的事,但他不會信,他太信那一場悲劇。趙家人不被愛,蕭家人該死,所以他自己就既不被愛又該死。
“好,那你要好好保護我。”她站在他面前,捧著他的臉告訴他。
“我會做到。”他這樣承諾她,但更像是在承諾自己,垂著的眼睫仍然如同神祇般無情:“我什么都做得到。”
他怕的就是自己什么都做得到,所以什么都不敢做。
“乖。”孟妙常俯身下來,親了他的臉頰,看著他的眼神如同春日的冰川解凍,神像也有了裂縫,像月亮也墜落下來。
“傻子。”她這樣告訴他:“你是蕭承澤,也只是蕭承澤。你不是什么你父親,也不是你母親,你不會像他們一樣。就算你會,也還有我呢,我會一直一直愛你,管著你,我們永遠不會落到那地步。”
蕭承澤像是聽見了,又似乎并沒有信,但他已經努力在聽。此刻定國公府杏花盛放,皎潔的月亮,冰冷的月亮,終于也落入杏花叢中,不再孤獨地高懸。
沒有人教過他這個,他對他父親是罪證,對他母親來說,光是看見肖似他父親的面孔就難以忍受。他于是一個人孤獨地長大,從小比同齡的小孩都高大,都聰明,所以所有人也默認沒有人可以教他,像不敢靠近御苑的老虎。
“沒有人會愛你。”那黑影似乎又追了過來。“沒有人跟你一起會幸福。沒有人需要你,沒有人會看見你。你會傷害所有你在乎的人。”
他于是更緊地抱緊了懷中的人,薄薄的綢緞下是溫軟的身體,她有纖細的腰肢,蕭承澤有時候常覺得自己像手捧著春日蘆葦的嫩芽,只要觸碰就會有一個傷痕,完全不知道拿她怎么辦才好。
但她說她會一直陪著他,在這黑暗的泥沼中。
“孟妙常愛我。”他這樣回答那黑影:“孟妙常會看見我,孟妙常會知道如何約束我,我也永遠永遠,不會傷害她。”
他知道這黑影會糾纏他,也許會一直追著他,窮極一生也無法擺脫。但沒關系,他是最好的武將,他能打贏這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