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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妃娘娘卻不管這些。滿京都在說,到底老定國公有謀略,也是這個女兒生得好,勝過多少男子,在宮闈里給蕭家殺出一條路來。她卻毫不避諱,行事坦蕩得很,做了皇貴妃,并不韜光養晦,該使的權力只管使。
官家說霍懷恩的事,她立刻琢磨起來,晚膳時就道:“別人不說,妙常一定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不肯跟我說實話。現在的孩子,也是一個個都不聽話了。”
所以她立刻就找個借口,把蕭承澤叫來宮中,命令道:“你去把妙常帶到宮里來,我要找她說話。”
蕭承澤一點不聽話:“你去找別人說去。”
宜妃娘娘眉毛立刻豎了起來:“蕭承澤,你再說一遍?”
官家已經在遞話為他選親事,話里話外要往宗室里挑,他再說出這種話來,宜妃娘娘第一個跳起來打他的頭。
定國公還是有點怕這個姑姑的,雖然態度還是冷冷的,仍然改口道:“是她不理我。”
“妙常那么好說話,一定是你不對。”宜妃娘娘護短得很,只是護得不是自家侄子,罵道:“你這鬼樣子,除了妙常還有誰要你。趁早給我好好的,要是把妙常氣跑了,我可饒不了你,讓我對你祖父你父親怎么交代?”
“要什么交代,蕭家絕種才是好事。”蕭承澤道。
宜妃娘娘這下是真的生了大氣,話也不說,抓過一旁的印就砸了過去。國公爺輕松躲過,宜妃娘娘追著罵道:“蕭承澤,你敢再說這話試試,看我不剮了你。你干了什么事自己清楚,去把妙常哄回來是正事。”
蕭承澤本來要走,聽到這句話,又回一句:“隨你怎么說,我不會拿自己的感情做工具。”
上一句話只是讓宜妃娘娘生氣,這句話是真傷了心,宜妃娘娘當上皇貴妃不到三天,就被氣得吃不下飯。官家看到蕭承澤這樣,只有高興的份,當然當著宜妃娘娘的面還是要哄的,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蕭承澤這小子從小牛心古怪的,要是沒福氣,你也沒辦法。朕還準備對他委以重任呢,看來是不行了。”
宜妃娘娘哪里不知道官家的心思,聽到這話,更是鬧將起來:“都怪你,算計我們蕭家,斷送了自己親妹子,也斷送了我哥,養出這樣野牛似的家伙來,氣死我了。”
官家心情好,哄得也高興,道:“怎么能怪朕,當初是先皇賜婚,我那時候都沒親政。況且我們倆怎么就有好結果,還只能怪蕭於翙自己不爭氣。”
蕭家一對兒女,起的名字是《詩經·周頌·酌》的典故,“於鑠王師,遵養時晦”,京中還傳言,說就是蕭於翙名字里那個翙字沒起好,應了“鳳凰于飛,翙翙其羽”的典故,后面才會后面因為尚了公主,夫妻不和,落了個四十不到就去世的結果。
他們一家子只管熱鬧,只有霍懷恩旁觀者清,看得明白——三個人是各唱各的戲。蕭承澤裝不通人性的野獸,消除官家對蕭家的忌憚,官家就坡下驢不用蕭家,實則日夜提防。宜妃娘娘倒是有幾分真心,所以這兩人也各自對她有幾分真心。從來一山不容二虎,這世上就沒有什么官家和蕭家和諧共處的可能,不過是兩只老虎哄著自己家的女眷玩罷了,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
可惜看破也沒用,霍大人自己倒是好人,照樣被人氣得臉色低沉。偏偏官家防備蕭承澤,還給他升了官,催著霍家越過他父親,直接定了霍懷恩承嗣。這還不算,在官職上又給他升了一級,已經是捕雀處首領又兼任明德殿行走,一路從送奏折到奏折出,明德殿霍大人都看得見,只差聽宣處不在他手里了。
懷恩承澤,從來是齊頭并進,承澤高一尺,懷恩就要高一丈,不然讓官家如何安睡。
這樣的氣氛下,霍大人找茬和蕭承澤打架就更方便了。也是蕭承澤自己沒事找事,孟妙常從上次之后,再也沒理過他。國公爺也正是一身火氣的時候,剛好遇到霍大人也心情正壞。兩個人在宮門處遇見,霍懷恩只說了句“練練”,兩人就打了起來。從地上打到宮墻上,把琉璃瓦都打壞不少,各自打得受了傷,各自回家不提。
蕭承澤還好,回的自己家,霍大人連家也不能回,不想去面對霍家那些人諂媚的臉色。翡翠沒說錯,他是活脫脫被官家教壞了。現在官家倒是好了,一家三口在翠微宮和和美美,他一個人要當孤家寡人了。
想到翡翠,霍大人更加心煩。剛好韋思謙把京口翻遍了都找不到孟容曜,怕挨打,于是主動出擊,帶了一撥捕雀處同僚,架著霍大人要他請客喝酒,慶祝升遷,一群人喝了個大醉回來。
捕雀處向來在京中橫行無阻,夜闖宮門也是常事,都不用霍大人,韋思謙平時都能獨當一面了。這次也一樣,韋思謙去叫門,霍大人裹著披風,站在大雪里,看著幾個下屬喝醉了在雪里打架。哪怕是身手好的捕雀處,喝醉了也這樣滑稽,他看得放聲大笑。
官家為什么對著后宮佳麗三千,仍然要上山去接宜妃娘娘,他現在明白了。以前他跟著官家在翠微宮出入,也覺得奇怪,宜妃娘娘到底好在哪里,是特別溫柔,還是特別聰慧?抑或是有什么世人不能及之處?
現在才明白,原來不是那個人比別人強在那里,就只因為是她,所以就樣樣好。一樣的勸解,一樣的真心,只有她的才格外珍貴。沒有她在,周圍再多人,再熱鬧,都仍然覺得自己是孤家寡人一個。
也難怪官家最終熬不過宜妃。
霍大人正在傷懷,那邊韋思謙已經叫開了門,在那大發議論:“平時走別的門都沒這么費勁,就你們朱雀門最慢……”
朱雀門看門的隊長竇景自然在旁邊賠著小心,不敢惹這殺神生氣。沒想到斜刺里殺出一個人來,一腳把還在啰嗦不停的韋思謙踹開,冷聲道:“這是朱雀門?”
竇景嚇了一跳,打量來人,見是個穿著錦衣,擁著紫貂披風的大人。他守門日久,從沒見過這樣華貴俊美的王孫,偏偏還比韋思謙他們高大一截,整個人如同彩塑神像,華麗貴氣,卻又殺氣凜然。
這樣的貴人,只該乘車輦進出宮門,怎么會到這里來?還喝得這樣大醉,連門上的字都認不清了。
他不敢怠慢,連忙道:“回大人的話,這里是朱雀門不錯。”
霍懷恩當即冷笑一聲。
“叫你們朱雀門當差的人,全部出來。”
竇景還在猶豫,被踢了一腳的韋思謙已經從雪里爬出來,見他怔愣,連忙罵道:“蠢東西,還不聽話,這可是我們捕雀處的霍大人,快把你的人都叫出來。”
朱雀門大雪紛飛,守門的侍衛在門下站了一整排。夜色濃重,宮門處燈火高懸,照見如墻一樣厚重的木門,銅釘冰冷。霍大人披著墨色披風,一個個看過來,問道:“誰是家中獨子,最近在說親,不,是去年在說親,今年在預備婚事的?給我站出來……”
人群中怯怯站出四個人,都有點茫然。只有其中一個,越聽到后面,神色越明白,竟然敢抬起眼睛來看霍大人。
霍懷恩即使喝了酒,也一樣敏銳,掃了他一眼,見是個高大端正的侍衛,毫不出奇,立刻冷笑道:“就是你在跟孟家說親是吧?”
說時遲那時快,那人竟然直接沖上來,給了霍懷恩一拳。
當然是沒打中的,但周圍人都嚇了一跳。霍大人飲了酒也仍然身手敏捷,往旁邊一閃身,將那人的膝蓋一踢,那人直接撲倒在雪堆里,幾個捕雀處的人早沖上來把他按住了。竇景也硬著頭皮上去把他按住,低聲道:“楊天賜,你別犯傻,那可是捕雀處。”
楊天賜卻已經氣急,竭力掙扎,嚷道:“捕雀處又怎么樣,就可以搶人婚事嗎?我去年說親,是小時候就見過的女孩子,又好看又賢惠,什么都好好的。到年前了,被女方退了。原來就是因為他,一定是因為他!他是高高在上的捕雀處首領,要什么沒有,為什么要戲弄我們這樣的人!放開我,讓我問問他!“
眾人都沒想到他會嚷出這番話來,也都不敢去看霍懷恩。只有朱雀門的領隊竇景,還不知天高地厚,小心翼翼地叫:“大人。”
但霍懷恩只是站在原地沒動。
他像是在思考什么事,那雙桃花眼里的神色有點茫然。雪花落在他臉上,他本能地看向天空,像是不明白這些冰涼的雪花從哪里而來。如果這時候有人打他,也許真能打中也不一定。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從眼中瀲滟出來,也許是酒的緣故,像一尊石像忽然活了過來。
他說:“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