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之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火光映在他臉上,他專心凝視著孟妙常,那種雪光般的清冷似乎消失了,只剩下讓人失神的昳麗。
“什么?”孟妙常心跳如擂鼓。
“你這里有點紅。”他一手捉著孟妙常的臉,一手指了指自己的顴骨。
“應該是被樹枝抽了一下。”孟妙常只想逃跑:“不用上藥,過一陣子就好了。”
但蕭承澤卻沒有放過她的意思。他常有這樣的時刻,像是真的內心毫無波瀾,連眼神也如冰雪般冷漠,但做的事卻這樣讓人誤會。
孟妙常覺得自己像火塘邊的雪,在他的凝視下軟弱地一寸寸融化。
“你什么時候長的這顆痣?”他皺著眉頭問。
這次指的是眼角。
他自己的眼角也很好看,因為眉骨高,眼眶周圍一圈像是有一道天然的陰影,眼尾的陰影拖出去,像江南水面行船留下的痕跡。眼神一動,就消失在水里。
“可能是哭多了長的。”孟妙常道。
蕭承澤的眼神暗了暗。
“你經常哭嗎?”他問完這句之后,終于松開了手。
他當然知道孟妙常是為誰而哭。
吳婆子的愿景雖然好,卻很難實現。這世上的情字不是她說的那么簡單,甚至也不像戲里那么簡單,不是打獵的少年一眼就愛上砍柴的少女,不是跟著她走十里山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是郴江圍繞郴山轉了一圈又一圈,一年又一年,卻始終也找不到辦法,能移動他分毫。
孟妙常于是起身去找姜來煮湯,定國公不是好郎君,但日子仍然要過。七皇子雖然喝了藥,但到底受了寒,怕半夜又燒起來,煮點姜湯預備著總是好事。
她坐回火塘邊煮湯,發現蕭承澤坐在那里,在玩一支箭,比普通的箭羽要短,上面綁著一枚像爆竹的東西。他玩東西的時候手指總這樣靈活修長,那支箭在他手指間游走,像一尾有了生命的魚。
“這是定北軍的哨箭。”他見她感興趣,于是告訴她:“放出去半個京城都能看見。”
孟妙常也很聰明。
“不要用。”她告訴他。
蕭承澤于是笑了,他不是真心笑的時候就是這樣勾勾唇角而已,淺嘗輒止,讓人忍不住想要他真心地笑起來。
火光映在他身上,他的白色錦衣漂亮得像鳳凰的尾羽,他整個人都像落在雪里的鳳凰,神色冷峻而漠然。
“本來一開始就應該用的。但官家忌憚定國公府,要知道我留著以前軍中的東西,又要起疑心。”他神色有點厭惡:“對姑姑和元暻都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孟妙常本能地有點傷心,替他,替宜妃娘娘,也替此刻沉沉睡著的七皇子。
“忌憚你這件事,對官家比親兒子還重要嗎?”
“帝王心術,難說的。”蕭承澤淡淡道,側臉映著火光,他看著火焰的神色有些入了神,像在看著一只兇險的獵物,隱隱帶著殺氣。
孟妙常想起七皇子,連忙查看了一下他睡著了沒有。她傾身下去,頭發垂在臉側。睡著的小孩子往往更顯小,她很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額頭。蕭承澤轉過頭去,安靜地看著她的樣子。
她要是做了母親,一定也像這樣溫柔。
“我十四歲就知道這對老夫妻住在這了。”他忽然告訴孟妙常,也許是她替七皇子擦汗的樣子太認真,心如鐵石的定國公也終于說一點閑聊的話:“我以前打獵累了的時候,會在溪谷的那塊大石頭上歇息。看到他們在溪邊擔水,他們兩個做什么都一起,連擔個水也一瓢一瓢舀,慢悠悠做事,慢悠悠說話……”
他往后就不說了,孟妙常于是替他補上:“那場景一定很溫馨……”
“所以我才讓你喝他們的湯的。”蕭承澤這樣打斷她的感慨:“應該沒人會布局那么久。”
孟妙常被他的防備心氣笑了。
但她拿他也沒什么辦法,只能悄悄地把金簪子放在七皇子的枕頭下面。直接給他們也不要,等走了他們再發現就沒辦法了。蕭承澤看她這樣,評價道:“你太心軟了,孟妙常。”
也許是這小屋里太暖和的緣故,孟妙常也難得想反駁一下他,道:“那你為什么要去殺掉熊谷的熊,不是也想保護這對老夫妻嗎?”
蕭承澤被問得一愣,顯然沒想到孟妙常會這么細心,也沒想到她這樣懂得自己,饒是國公爺向來冷得像冰,也有一瞬間的不知如何回復。過了一陣,才嘴硬道:“本來也是獵場跑出來的熊,我看不順眼順手就殺了,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孟妙常拿他也沒辦法,無奈地笑了,也學他叫自己名字,看著他道:“蕭承澤。”
她的眼神很溫柔,讓人想起春日的晚風,帶著桃花的香味,暖洋洋的,像是要勾起人心頭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讓人心猿意馬。蕭承澤避開了她的目光,手中仍然隨意地玩著那支哨箭。
但定國公出口就驚人,過了一會兒,忽然道:“我想把他們送走。”
孟妙常仍然一下子就聽懂了他的意思,知道他說的是宜妃娘娘和七皇子。
“就說他們死在這了。直接送到邊關去,那里有我祖父的舊部,他們在那應該也能過得挺好的。”他仿佛在說一件喂馬之類的小事,而不是把宮妃和皇子偷運走的滔天大罪。
孟妙常抿了抿唇,想的竟然不是如何打消他這念頭,而是知道這事做不成他應該會很傷心。
吳婆子沒有看錯他,國公爺的沉默和責任感就連第一次見面的老婦人也看得出來。為了素未謀面的老夫妻可以花幾天時間去殺熊,何況宜妃娘娘和七皇子是他在世上僅存的父系親人。看他們母子分離,被官家折騰,他怎么可能坐視不理?
但孟妙常仍然也要勸他。
“這是欺君大罪。”
“無所謂。”他這樣平靜地說著大逆不道的話:“定國公府過得好就是欺君大罪。”
話是實話,但這樣說出來還是太直接了。
孟妙常也只能換個方式勸他。
“但娘娘會傷心的。”
“官家薄情寡義,有什么好傷心的?”蕭承澤不以為然地道。
孟妙常無奈地笑了。
“不是這樣的。”她認真教他:“不是薄情寡義就不傷心了的。況且那天大哥哥被放逐時你可能不在,沒聽霜紋說,女孩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你要讓宜妃娘娘自己選。”
蕭承澤像是被說服了,許久沒說話。他坐在火塘邊上,手搭在膝蓋上,火光在他臉上跳躍,像多了許多他不曾有過的情緒。
然后他問:“你也會為我傷心嗎?孟妙常。”
孟妙常也許說不出話來。
是傷心的嗎?這一場情拖得太久,以至于她都有些麻木了。有時候是開心的,像上次做夢夢見杏花溪,她趴在他背上,心跳如擂鼓,是十三歲的少女心事,夢里連他錦袍上花紋的觸感也記得清楚,醒來也覺得開心。但很多時候也是傷心的,為他的不可動搖,為他甚至都知道他自己薄情寡義這件事。
那潮汐緩緩涌來,而他是高懸的明月,一點也不肯為她墜落進海里。
她說:“常常。”
這一句話似乎也刺傷了他,因為他的唇很快就抿緊了。
但孟妙常比他想的還要勇敢。
“那你呢?”她這樣反問他:“你也會為我而心痛嗎?蕭承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