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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突圍
◎蕭承澤反應極快◎
霍懷恩講完一番話,被趕到中庭看月亮。
他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看到七皇子。
十三歲的少年,穿著蟒袍仍然有點不襯身,但氣度已經起來了,小大人似的,問霍懷恩:“你又惹父皇生氣了嗎?”
霍懷恩頓時笑了。
不怪官家從他十二歲把他帶在身邊寵信,他甚至比宮中許多皇子都強出一截,是英武又俊美的青年,少年想象中的兄長模樣,穿著錦袍,在覆蓋著雪的中庭對著七皇子笑:“哦?七皇子逃課來關心我?”
七皇子立刻有點窘,但仍然強撐著道:“我跟太傅告病,太傅就讓我提前回來了。”
霍懷恩又笑:“七皇子為我撒謊?怎么,怕官家罰我?”
七皇子立刻抿緊了唇,他性格像極了蕭承澤,特別正經,所以不經逗,但權衡再三,還是認真道:“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你為我母妃說過話,才被罰上凝翠寺反省的。”
霍懷恩聽得都好笑,可見人還是小的時候比較好玩,明明是和蕭承澤一樣的脾氣,也能說出兩句人話來。本來還想趁國公爺最近狀態不好和他打一架的,想想還是算了,放他一馬。
七皇子見他不語,以為說到他痛處。畢竟霍懷恩以前真是無上恩寵,以后要是沒有了,還真是天上地上的落差。他想了想,安慰道:“沒事的,父皇有沒有生你的氣,他只是有些害怕,你要體諒他。”
繼“太子哥哥是可憐人”之后,這小家伙又出驚人之句了。怪不得錢貴妃、李貴妃和皇后聯起手來要他死,他身上確實有種要成大器的感覺。像蕭承澤一樣的厚重感,遇到大事,誰來承擔、誰來面對,自有定國公。天塌下來也是蕭承澤先頂上,霍懷恩以前只覺得這種行為蠢,現在也漸漸意識到做這樣的人自有意義。
官家說男子漢應該志在四海,應該醉心權力,其實不對,男子漢應當敢承擔責任。霍懷恩稍稍承擔一點,就能換來七皇子這樣真心的感謝,做好人確實好玩。
可惜沒機會告訴翡翠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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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澤卻不知道自己獲得了霍懷恩的認可,只管牛一樣干活。一大早接了七皇子上山,也不怪他嫌棄宮里,一心想把七皇子也跟姑姑一樣接出來。宮里危機四伏,到了宮外,只要他在,還是沒什么人敢對這母子倆下手的。
七皇子和他兩個人都是悶葫蘆,一路上一句話也沒有,到了寺廟門口才問一句:“額角的傷看得出來嗎?”
七皇子很聽他的話,立刻掀起暖帽給他看,蕭承澤摸了一下,覺得不算明顯,這才算了,又問:“宮里現在沒人欺負你了吧?”
“沒有了,我跟父皇住在明德殿里,吃住都在一起。”
蕭承澤沒說什么,只是冷哼了一聲。
七皇子心軟,所以還替自己父皇說話。其實在蕭承澤看來,尋常人家做丈夫、做父親到這地步的,娘家人早就該上門去拆祠堂了。
定國公丈八的燈臺只照別人,不照自己。也不管翡翠這個娘家人對他是什么看法,安置好七皇子,下山去接孟妙常的抬輦,到了那段叫“鯉魚背”的路,仍然自己背過去,仗著下雪,一路背上了山,到了門口才放下來。
宜妃娘娘也是灑脫,在廟中預備下鍋子,招待孟妙常和七皇子,又親自布菜:“這是承澤打的鹿肉,你們先喝點酒暖暖身子。”
孟妙常聽了都笑:“娘娘怎么在寺里吃起肉來了?”
“那讓圣旨來訓斥我好了嘛。”宜妃娘娘坦蕩得很。
七皇子在旁邊連忙道:“父皇不會的。他今天都沒有攔著我出宮。”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還自顧自在那安慰自己母妃。只有孟妙常聽得明白,認真給宜妃娘娘剝了個橘子,擺成蓮花樣子放在小碟子里。宜妃娘娘吃到一半,忽然發現,不由得笑了。
怪不得蕭承澤出生前公主娘娘說想要個女孩子呢,看來看去,還是女兒貼心。
想到這里,宜妃娘娘再看對面那個悶葫蘆侄子就更加不順眼了,道:“等會雪停了,你帶妙常去后山玩玩,那里有紅梅花,折幾枝讓妙常帶回去,四時節慶也沒見你給人家家里送禮……”
“我要劈柴。”蕭承澤直截了當地道。
“寺里有的是柴,要你多事。”宜妃當著孟妙常的面不好罵,其實眼刀把蕭承澤已經飛了幾刀了,還是孟妙常打圓場道:“國公爺一向都禮節周全的”,宜妃娘娘才放過他。
一向禮節周全,但那是泛泛之交的禮節,不是每次經過“鯉魚背”都抱著孟三小姐過去的禮節。
飯后孟妙常仍然陪宜妃娘娘去南閣子看山景。
她知道宜妃娘娘心緒難平。是這樣的,每個女子都有屬于自己的一場潮汐要過。
七皇子年紀小,還不懂世間的情字,以為官家放他上山是好事,是原諒了宜妃娘娘。其實宜妃娘娘恰恰是為了這件事而心情不好的:這恰恰說明他也許沒那么在乎了。兩人斗氣固然不好,但有一人先放下,故事也要完了。
孟妙常倒沒覺得這是什么沒出息的事。柳無憂的武器是才學,她的武器就是纏綿的情絲。世上有人做鳳奴,就要有人做南涂。不是人人都能施展才學,也不是人人都有極致的才學,南涂利用烈女名號做噱頭,一路借著人心憐憫上京,經過諸多波瀾險阻,和鳳奴考上狀元又有什么不同呢?
但南涂也有一點不好。南涂之前總是隔著轎子,不能如鳳奴的相見,彼此對一句暗號,就可以一起慷慨激昂,無話不談。就像此刻,她也只能安靜地陪在宜妃娘娘身邊,不能明言。
她沒想到宜妃娘娘會先問她。
“上次妙常跟我說的道理,要讓男子做他應做的事,我深以為然。”宜妃娘娘看著雪景,眼神惆悵:“仔細想想,我出身將門,從小好強,也沒有女伴可以商量,所以錯得很遠。總覺得一個人能做兩個人的事,久了也就習慣了……”
“娘娘已經做得很好了。”孟妙常寬慰她:“世上女子都是這樣,單打獨斗,沒有人可以商量,所以常常在感情中吃虧。我也常想,《秋水記》上部已經寫完了女子的海闊天空,如果下部能寫一寫閨閣中的女子,那些做不了鳳奴、甚至都做不了南涂的女孩子的故事,那就更好了……至少以后被困在閨閣中、只能從一個家去到另一個家的女孩子,也會感覺沒那么孤獨。”
宜妃娘娘聽得眼神都軟了。
是她不能慧眼識珠,只認得鳳奴的好,不識得南涂的珍貴。
“妙常,妙常……”她嘆息著摸摸孟妙常的手臂,孟妙常也只是微笑。沒關系的,這世上哪能人人都一見如故,南涂與南涂總是這樣,隔著一層又一層花轎的轎簾,所以最后能互相看見才格外珍貴。
“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挺沒出息的。”孟妙常也終于肯認真撒點嬌:“既無才學,又無事業,整日籌謀的不過是一場婚姻……”
“那也是這個世道的錯。”宜妃娘娘認真安慰她:“我當初年輕氣盛,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呢?但這世上給女子提供的最高的位置就是一場婚姻。宮闈爭斗看著可怕,其實也都是一群可憐人罷了。”
要是霍懷恩在這,一定知道七皇子那句“太子哥哥是可憐人”是從哪來的了。枉費錢貴妃和皇后兩派人都把宜妃當作大敵,沒想到她從來都沒把她們看在眼里。
她一直知道那個男人才是關鍵。
所以孟妙常就替她問道:“其實今天上山時我還在想,要是那個男人就是不肯做他應做的事呢,是不是就說明其實我們對他來說也沒那么重要?這道理我們固然明白,但如何接受得了?哪怕是我,有時候也想要自己騙自己。”
鳳奴固然灑脫,但那是不沾情字的灑脫,沾了情字,被困在閨閣中,一生跟一場婚姻掛鉤的女孩子,如何解脫?潮汐涌來時,那痛苦是真實的,有什么秘訣,能渡過那一場又一場涌來的浪潮呢?
宜妃娘娘許久沒說話。她看著外面的雪景,側臉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定國公府的獨女,曾經那樣傲氣,但過去的二十二年是抹不掉的,她已在宮闈中消耗全部的青春……
但她說:“那也沒什么。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嘛。”
孟妙常精通如何勸人,不是把她當被幫助的人,而是求她來幫自己。而宜妃娘娘也沒有辜負她的期望,宮闈蹉跎二十二年,她仍然是那個傲氣的蕭家獨女蕭令鑠。
“不就是凝翠寺嗎?被個懦弱的男人拋擲又如何?這世上誰離了誰活不了呢?步沅君這樣過來了,我蕭令鑠也可以這樣過來。情字雖好,也不是人生主旨。”她告訴孟妙常:“當年步沅君在山中,也照樣采了艾草做青團呢。現在是大雪沒辦法,等雪停了,我帶你去獵兔子,去騎馬,等春天來了,山中都是花。他要是真忘了我還好呢,我正好偷偷溜出去騎馬。你不知道我多少年沒有在樂游原上騎馬了。等他死了,我還能做老太妃去游歷天下呢。一拍兩散,是他趙?的損失,不是我的。”
孟妙常聽得都笑起來,看她的眼神也不自覺地帶上崇拜。
蕭家的人,身上有種天然的獸性,再嚴苛的樊籠也困不住他們。
“娘娘,我知道《秋水記》的下半部怎么寫了。”孟妙常認真告訴她:“和無憂一樣,我也一直很喜歡一句詞:‘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不懂情的人覺得很容易放手,但其實身在局中,就覺得如同郴江和郴山,是天生一對,缺了他就是不可以。誰人勸都沒用,但今天聽了娘娘的話,我明白了。”
她說:“我要為自己流下瀟湘去。哪怕他是郴山,我是郴江,前面不會有比他更好的山等著我了。但如果他不愿意跟我一起流淌,我就要自己流下瀟湘去了。不為了前面有別的人,就為了更好的自己。”
宜妃娘娘也笑了。
“何必要寫《秋水記》的下篇呢?”她總是這樣敏銳:“我們妙常可以寫自己的書呀。”
孟妙常被她說得怔住了。宜妃娘娘微微一笑,拔下了發上的發簪,遞給了孟妙常。
“鳳奴已經有《秋水記》了,南涂也要有自己的故事。”她指著欄桿上那句步沅君的刻字告訴孟妙常:“就刻在這下面吧,也許二十年后,又有女孩子來登南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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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澤卻不知道孟妙常那邊正因為他文思泉涌,國公爺向來說到做到,認真留出一下午來在寺中劈柴。
其實孟妙常知道他為什么忽然想起來劈柴。是為了燒炭。寺中一切都可以從山下偷運上來——事實上也偷運了不少。已經不是當初霍懷恩拿著野柿子在翡翠姐姐面前裝可憐,騙得翡翠姐姐給他做蜜餞的時候了。但是炭不好運,所以國公爺親自來。也不怪孟老太君動輒罵那些故作奢侈、自矜身份的世家“不過是挑腳漢出身,裝什么簪纓世家”,真正的世家之首定國公府反而真不在乎這個。
他干活的時候向來好看。孟妙常端著熱茶在廊下曬太陽,看他脫下錦袍,堆在腰間,穿著雪白中衣在雪中劈柴,汗濕了脊背,漂亮得像一只狼。黑色的發,俊美的眉眼,和睫毛上沾著的雪。
郴江盡管決心要流下瀟湘去,也仍然難免為郴江失神。
永祥和永吉琢磨燒炭,孟妙常也出主意,往里面加香片。尋常的香粉都經不了火,還是得用檀香。把一張白檀桌子劈碎了,磨成粉灑到炭中,一燒,整個回廊都是香的。宜妃娘娘頓時笑了:“到底還是我們妙常會過生活。”
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官家盡管看開,也沒看開到底,七皇子只能在山上待一天,到黃昏時就要下山。蕭承澤仍然親自護送,孟妙常也跟著下山,到了山腳下,就是分道揚鑣的時候了。
七皇子也知道守禮節,道:“表哥送孟姐姐回去吧,讓薛校尉送我回宮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