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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此地的主人平遠侯爺,他借此酒敬自己的娘親霍老太君,也敬柳無憂的高論。
“侯爺客氣。”柳無憂朝畫舫方向行了一禮,都說文人風骨,這一禮也確實不是對長輩行的,更像是回應他的謝師酒。
頓時更多的酒都涌了過來。一會是“沈侍郎敬小姐一杯,說‘實在慚愧,此等高論出自巾幗之口,讓我等須眉男子汗顏’”,一會是“王祭酒請小姐飲酒,‘“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我等慚愧,以前錯看了白蛇傳,多謝小姐點化’”……
柳無憂只是笑著接下,夫人們這才反應過來,頓時都涌了過來。不比畫舫上的大人們要顧忌男女禮節,夫人們可是個個都端著酒杯親自來勸,一個拉著柳無憂的手道“真是好一番講解,不愧是江南的大才女,真是比我家兒子講書都講得好”,另一個撫摸著柳無憂的背,落淚道“老身今年已經六十五歲,這一番解說,讓我想起亡母……”有叫“好孩子”的,有說“無憂實在是天性純良,柳夫人好福氣,生了這樣的女兒”。更有朝孟老太君稱贊的,道:“到底老太君教得好,這樣的好孩子,又懂佛理,又知道父母恩情,真是幾世修來的好福氣……”
孟老太君早就笑得見眉不見眼了,又是歡喜,又是得意,被眾夫人捧著,只想說“你們現在知道我家無憂的厲害了,之前那攀高踩低的樣子呢”。但表面當然仍一臉謙虛,道:“哪里的話,她還是小孩子,能有多厲害,夫人們別慣壞了她。”
“多好的孩子啊。”王家的老太君也是一頭銀發,拉著柳無憂的手不肯放手,道:“好孩子,你哪天有空,來我家給我講戲,我家別的沒有,素齋是京中最好的。你這樣的慧根,別是菩薩前的玉女托生的吧?”
“正好,我家明日老太君壽宴,還愁點戲呢,就讓無憂去我家給老太君講解白蛇傳,她一定喜歡。”這是王祭酒家的夫人。
“先去我家,我家大人可是敬了酒的……”沈侍郎的夫人也爭起來。
眾夫人紛紛下場,連老王妃也開了口,道:“有空該來府上坐坐,無憂和瑞真年紀也相仿……”
一片熱鬧中,翡翠看著自家老太君和無憂被簇擁在中間,不禁為她們高興。其實今日在望樓上,她就隱約猜到這結果了。一個是做到封疆大吏的探花郎,一個是京中最出色的高門貴女,教出來的女兒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輩?她們把她當作綿羊保護,但她說出的話,做出的事,卻是她們都無法企及的。簡直像個頂尖的劍客,高來高去,如羚羊掛角,出乎人的意料。
她都這樣感慨,孟妙常也不禁垂下眼睛,有一絲失落。翡翠見狀,握了握她的手,孟妙常笑著回握過來:“沒事的,沒有才華,難道我還沒有心胸么?無憂這邊好起來就好,我們去看章章釣魚去吧。”
那邊楊瓊章和趙泓安正在加場,趙泓安不知道從哪找了支釣竿來,正釣錦鯉逗楊瓊章開心,楊瓊章指揮他:“釣那條,我要頭上有白花的那條。哎呀。你慢死了!還持節呢,還不如丟了算了。”
孟妙常和翡翠只覺得有趣,在旁邊正看呢。偏有人不解風情,哼道:“持旌節是皇家儀仗,怎么好拿這個來開玩笑。”
她們抬頭看去,見是平遠侯爺陪著定國公蕭承澤沿著岸邊散心,剛好楊瓊章和趙泓安待的水榭就在路邊,他們一行人在東,孟妙常和翡翠在西,中間正隔著楊趙兩人。說話的正是平遠侯一行人中間的一個年輕士子,穿著青衫,看起來還沒有考取功名。
楊瓊章幾時受過這氣,立刻皺眉道:“你是什么人,我開玩笑關你什么事?”
對方士子聽到這話,更來了勁,義正言辭道:“你我都是大周子民,旌節事關國儀,怎么不關的我事?”
章章被慣得有點驕矜,不知道說話不能落人口實的道理。但沒事,她不懂,自然有人懂。先是趙泓安站直了身形,將她擋在身后,淡淡笑道:“我未婚妻不過開個玩笑罷了,閣下何必咬文嚼字?秋狩我倒是領了個扛旌節的差使,但我看來看去,寫在章程里的規矩雖多,也沒有不能開玩笑這一條啊。”
“趙世子有所不知,秋狩是大事,所以大家緊張些也是正常的。但秋狩是喜事,為的是敬天祈福,天下太平。這位公子看重秋狩原是好意,但要是為這事貶損他人,小題大做,鬧得沸反盈天,那可就太得不償失了。”孟妙常也笑著道。
這兩人都是一樣的笑面虎,是世家規矩里熏陶長大的,都是一身的手段。偏偏兩人都把楊瓊章當作逆鱗,話術雖然各有不同,但要表達的意思只有一個“我們都沒說章章玩笑開得不對,你算老幾?”
那青衫士子還要犟,旁邊穿紅袍的士子倒是機靈,上來拉住他道:“張兄又喝醉了,怎么還咬文嚼字起來。諸位見諒,張兄方才席上聯詩,多喝了幾杯,唐突小姐了。我替他給諸位賠不是了。”
這穿朱紅袍的士子倒是不錯。雖然也是一樣貧寒模樣,紅顏色最不禁洗,一洗就舊,不似灰衣青衣還可以藏拙,這一身朱紅袍保存雖好,但也看得出有些歲月了。又是布衣,夾在一群穿著錦衣華服的大人之間,更顯局促。孟家已經不是一流世家,但像他們這些小姐和公子赴宴的新衣,都是不穿第二次的。更別說像趙瑞真等人了。
也難怪那青衫士子口出狂言。人性如此,越是自卑,越要桀驁不遜,不然怎么消弭心中那巨大的恥辱感呢?可惜他惹錯了人,踢到鐵板了。即使與他同行的朱袍士子竭力幫他描補,但請他們過來的沈侍郎還是立刻就笑道:“怪我多事,原想著白鹿書院休假,兩位客居京中,來席上結識一下大人們也好,沒想到張小友不勝酒力,留著只怕出事,還請傅小友先送他回去吧。”
這一番話,既說明了兩人的來歷,又撇清了關系。旁邊的小廝也是高門里的勢利眼,立刻道:“兩位公子,請吧。”
姓張的青衫士子還想辯解,姓傅的卻知情識趣,一把拉住他道:“張兄醉了,快隨我回去吧,今日叨擾侯爺了。國公爺,沈大人,諸位大人,我們告辭了。”
姓張的有些忿忿不平,欲甩脫他的手而不得,更像是醉漢在掙扎了。姓傅的士子拉住他,臉上始終帶笑。柳蔭擋住了月光,這一番掙扎,反而讓他們的臉露了出來,白鹿書院的學生何其多,能走到這里,一定是學問出類拔萃,才會得到大人們的青睞,提前招攬的。難的是相貌還好,姓張的已經十分端正,姓傅的那個更是生得十分英俊,雖然布衣,仍然氣度驚人,看得出頭角崢嶸的樣子。
沈侍郎家里還有幾個女兒,嫡庶都有,今日相邀只怕不只是惜才,還存了榜下捉婿的心思了。
但世家叢中,哪存得下不體面的事。兩人略微僵持一下,早有小廝過來,將張姓士子架住,立刻送下去了。傅姓士子雖然朝眾人道歉,但告別時并不流連,十分灑脫,穿花拂柳而去。孟妙常看著,都有點對他刮目相看。
一番鬧劇結束,楊瓊章也沒了興致,道:“沒意思,全是礙眼的人,我們走了。”
她一面說,一面拉住孟妙常要走,說那句“礙眼的人”時,眼睛卻是死死瞪了眾星捧月的蕭承澤一眼,顯然是“冤有頭債有主”了。
趙泓安看得好笑,楊瓊章這樣子他自然覺得可愛,可惜蕭承澤不比普通士子,是他父親都要禮讓的人物,不能放任楊瓊章和他斗氣,于是笑著拉住了她道:“大家正在說話呢,怎么好先走?”
其實也確實是正在說話,沈侍郎方才被士子鬧了一場,自覺理虧,所以現在格外話多,主動與孟妙常攀談道:“方才柳小姐那番高論,實在是讓人大開眼界,可見孟家家學淵源,孟三小姐一定替我多榭柳小姐。”
“沈伯父客氣,”孟妙常淡淡笑道:“柳妹妹高論,晚輩也與有榮焉。實在是眾位大人抬愛,晚輩也替她謝謝眾位大人了。”
她總歸是禮節周全,如同廟中的泥菩薩,妝描精致的面孔,一點不露出裂縫。
“白蛇傳已經傳世多年,沒想到內里還有這樣的乾坤,柳小姐實在是蕙質蘭心,尤其解讀孝道那一段尤其好,只是講許仙那一段下官還有所不解……”王祭酒頓時也來了精神。
不比沈侍郎汲汲營營,王祭酒是認真做學問的人,也有點書呆子習氣,凡事都要追根究底。孟妙常并不接話,只是笑笑,準備再敷衍兩句就隨楊瓊章脫身了。沒想到一個誰都意想不到的人開口了。
“孟三小姐的表妹已經說得很清楚,白蛇不過是凡心偶熾,利用許仙渡劫而已,最終是為了成仙得道,王大人學識淵博,怎么連這個也不解了?”定國公蕭承澤冷冷開口。
誰也沒想到這一臉冷漠的國公爺會忽然開口,還是這么有傾向的一句話。明明方才席上,平遠侯爺竭盡全力招待,也沒得到他一句閑聊。更別說試圖攀龍附鳳的眾位大人了。
也只有王祭酒了,確實是醉心學問,竟然還敢和他唱反調,道:“國公爺不知,下官想的是,既是渡劫,那就是前緣早已注定,但西湖避雨又是偶遇,這就說不通了……”
“這有什么說不通的。”沈侍郎立刻擁護蕭承澤:“國公爺說的才是對的,白蛇凡心偶熾,下凡游走,在西湖避雨遇到許仙,見他容貌出色,品格過人,這才動了凡心,又不是非許仙不可。”
身在高位就有這好處,對也是對,錯也是對,自有朝中大儒為你論道。
“所以不是西湖相遇,不是許仙,是別人也是一樣的,只是剛好是許仙,所以才有了后面的故事。換成王仙李仙,也是一樣的?”蕭承澤冷冷問道。
他一番話,把沈侍郎給問懵了,饒是他長袖善舞,這時候也不知道該答是還是否了。看國公爺面寒如霜,感覺不論怎么答都會觸怒他。
好在蕭承澤也沒要他答。
“方才只聽見柳小姐論道,還沒聽見孟三小姐的解說,不知道孟三小姐有何高見?”他平靜問道,隔著水面看向孟妙常。
他知道的。
柳無憂的嶄露頭角,高來高去,一出手就是艷驚四座,神仙般人物,襯得她們黯然失色,自然也包括舊日常跟隨在孟老太君身邊備受贊譽的她。就連楊瓊章也無法體會她此刻的復雜心情,他偏偏懂。
但懂又如何。
他自有他的路,而她有她的。
孟妙常微微一笑,并不看他眼睛。
“國公爺抬舉了。”她垂著眼睛道:“臣女不過庸碌世人,哪有柳妹妹的大才,自然也不知道許仙是不是白素貞的命中注定。也許這世上的傳奇故事,都是才子佳人,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但臣女不過是看戲的蕓蕓眾生罷了,沒有什么高論要說。”
她這樣藏拙,和京中那些規行矩步的世家小姐別無二致,這些大人們自己家里就有幾位,女兒也是按這樣教導的,頓時失了探討的興致。
所以也無人注意到蕭承澤的眼神為她這個回答一冷。
她在說:傳奇故事是你們的事,我不是什么萬里挑一,獨一無二,我不過是蕓蕓眾生,是你故事里的觀眾罷了。
是該生氣的。但她說話時眼睛低垂,睫羽蓋住了眼神,仿佛灰心喪氣,失去了全部的光彩。蕭承澤第一次見到她這一面,不由得有點遲疑。
他們還想再說,楊瓊章已經忍無可忍,直接拉住了孟妙常,朝眾人道:“煩死了,大人們喝了酒,要查學問也該查自家兒子弟子的,怎么還考查起我們來了,我們走了,不在這玩了。”
她這樣嬌憨蠻橫,大人們本來也都是看著她長大的,頓時都笑了。也沒人阻攔,看著她拉著孟妙常徑直去了。
趙泓安倒是跟在她后面當尾巴,笑著道:“走慢點,別崴著腳了,沒人追過來……”
“要你管。”他不說還好,一說,楊瓊章立刻朝他發脾氣:“你也是吃里扒外,我知道的,你和蕭承澤好,我和妙常算什么?你去討好蕭承澤吧,跟著我們干什么?”
“冤枉啊。”趙泓安笑著叫冤:“我肯定和我們章章好,蕭承澤那邊不過是應景罷了,宮里最近看重他,我爹囑咐我和他走近點,我都沒有去呢。”
“你們是一路貨色,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楊瓊章從小看著自己娘親對父親發脾氣,學了一身本領,實在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嫌棄道:“別在這跟著我,敗壞我名聲!一點也不想看見你!”
前面已經是夫人小姐們聚集的宴席,趙泓安也不敢太親密,見她不是真生氣,于是笑道:“好,那我等會散席來送你回去,等著我。”
“我才不要你送。”楊瓊章才不管她,帶著孟妙常回了席上。可惜白蛇傳已經唱完,孟老太君深諳見好就收的道理,只說聲困了,就要帶著柳無憂離席回家,畢竟今天這一場解說實在驚艷,就讓印象留在這時候最好。
臨走當然夫人們又紛紛挽留,也有老太君拉著柳無憂的手,把自己戴的鐲子直往她手上套,道:“我看這孩子怪有眼緣的,這鐲子就當見面禮了,改日一定來府上玩耍。”
孟妙常到的時候,挽留已經接近尾聲,楊夫人這時候已經插不進去,看她過來,笑著道:“還好我家妙常大氣,都不吃醋。”
“干娘取笑了。”孟妙常微微笑著,把楊瓊章交還她手里。
楊瓊章見了母親。立刻開始撒嬌,告趙泓安的狀,講他的壞話,絮絮叨叨。楊夫人滿眼慈愛看著她,笑瞇瞇替她理頭發,正應了柳無憂講的白蛇傳……
她們都擔心柳無憂這樣大放異彩,孟老太君又這樣疼愛柳無憂,她心中會不好受。其實是杞人憂天,再狹隘的人,聽到柳無憂那番解讀都要動容。連趙瑞真都不再鬧了,何況她本就和柳無憂一見如故。
世上最親近的莫過于娘親。她雖然沒感受到這點,但聽著也覺得心里很暖和。
【??作者有話說】
這章修改過,放文的時候少放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