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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明顯
◎那么明顯嗎?◎
孟老太君不常提起在先太后宮中的舊事,翡翠離得近,偶爾聽見過兩次。說當初在太后宮中有四個世家小姐一起跟隨太后受教養,也學著書上結了金蘭契,以梅蘭竹菊四君子自比。菊花隱逸,蘭花清幽,如今都過世了。只有她是竹子堅韌,霍老太君將門虎女,如梅花烈性,所以存活到如今。
孟老太君在京中的老太君中,已經是極清醒,極容不得沙子的脾氣。很難想象霍老太君的烈性會是什么樣子。沒想到今日就有機會見到了。
畢竟是待客的宴席,羅家的戲臺三面臨水,是一處水榭,靠岸的那一側是東,背壁在北,夫人小姐們的宴席擺在南側,正對戲臺。正在入席之際,水上緩緩劃過來一艘畫舫,滿船的世家小姐,孫玉嬋更是一臉活潑,笑著對霍老太君道:“多謝老太君預備下畫舫,讓我們在水上開席看戲,實在是新奇。到底是羅家哥哥們想得周到,知道縣主喜歡水,實在是用心。”
霍老太君倒也神色不動,只是淡淡道:“縣主客氣了。小姐們是貴客,自然是玩得開心最好。紹文紹武,過來。”
兩兄弟本來還在隨行的小船上嘻嘻哈哈,被一叫,連忙讓船靠岸。羅夫人看出事情不妙,上來賠笑道:“老祖宗,他們倆也是為了客人開心……”
“席都好了,怎么戲還沒好。”霍老太君不讓她求情:“碧霄,你帶夫人去催一催。”
羅夫人只得下去了。
小姐的席有四桌,只堪堪坐滿了一桌,其余都在船上。孟妙常看到這場景就笑,低聲對柳無憂道:“瞧著,有些人要挨罰了。”
紹文紹武兄弟這時候才知道大事不妙,連忙過來請安,結結實實行禮,道“請老太君安”。霍老太君也不說起來,一面看戲單,一面眼也不抬地問:“畫舫是借的誰家的?”
“是定國公家的。”紹文大兩歲,老實回話。偷眼看了一眼霍老太君神色,知道事情不妙了,垂死掙扎道:“也,也沒多遠,就走了半里水路過來的,沒多少人看見……”
霍老太君拿著戲單的手都氣得一顫。滿席的夫人小姐們都看著,這叫沒人看見?兩兄弟都是說親的年紀,今天的事一出,誰不會說“平遠侯家的兄弟倆,挖空心思奉承武英郡王府里的縣主小姐,那么大一艘船都借過來了,只為了博小姐一笑”,稍微傲氣點的人家,誰還肯把小姐許給他們倆?
但她也忍住了,沒有當著眾人面讓人看笑話,只是冷冷道:“去隔壁府上,跟定國公爺道謝,就說老身在家小宴,不敢驚動國公爺,沒想到國公爺還借了船來,實在慚愧。這匹青鬃馬,就當道謝了,請國公爺千萬笑納。”
紹文還沒怎么,紹武立刻急了,抬頭道:“青鬃馬可是汗血寶馬,咱們家最好的,說好秋狩給我騎的……”
霍老太君只冷冷瞟了他一眼,紹武的聲音就戛然而止了,可見老太君治家四十余年,氣勢還是在的。紹文也拉了拉他衣袖,不讓他說話了。
船上的小姐們就算再傻,也看出事情不妙了,立刻就有人怯怯道:“咱們下船吧,要開席了。”
“不忙。”霍老太君淡淡道:“既然縣主喜歡水,就在水上聽戲吧,小姐們也不要拘束。碧虹,讓人把席面送到船上,讓戲臺上開戲吧,夫人們第一出要聽什么?”
這時候顯出孟老太君和她金蘭契的默契了,孟老太君放下戲本,笑道:“那就點一出《水漫金山》吧。都說最近京中都愛聽白蛇傳,咱們這些老骨頭,也有段時間沒見過妖精了。對了,瞧我這記性,怎么忘了讓老王妃娘娘先點了,娘娘要聽什么?”
這話一出,有幾個夫人都笑了。只有武英郡王老王妃面色有點不好看,畢竟孟老太君諷刺的是自家孫女,但她也不是有捷才的人,只能道:“你們點吧,我哪知道看戲。”
但人在高位,自有人上來依附,梁靜姝的娘親梁夫人立刻就笑道:“娘娘是客氣,那我可要不客氣了。我點一出《王少安趕船》好了,年少慕艾,人之常情,我看這一出戲就有趣得緊。”
“是呀是呀。詩經上都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多好的詩呀。‘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故事,放在哪朝哪代都不過時。年輕王孫有這勇氣是好事呀,我們都羨慕霍老太君呢。”一個長得頗秀麗的中年夫人道。
她后面引經據典得實在好,老王妃都不由得矚目,看了過去,梁夫人連忙介紹道:“這是孫夫人,就是孫玉嬋的母親。”
老王妃點了點頭,很是認可的樣子。霍老太君瞟了一眼孫夫人,旁邊的楊夫人頓時笑了,也道:“那我點一出《春香鬧學》好了。這世上做小姐做夫人都容易,難的是做丫鬟,一樣人生父母養,一輩子做別人的襯托,一般人哪里做得來。”
孫夫人頓時有些臉紅,梁夫人也不說話了。
紹文做不好學問也是該的。雖然起了這個名字,其實腦子一點不靈活。聽了一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類的話,這才意識過來自己兄弟闖下什么禍,連忙爭辯道:“不是,夫人們誤會了,我們弄船來是給大家坐的……”
但事已經做了出來,哪里還有他們解釋的余地。夫人們都七嘴八舌調笑起來:“害羞了害羞了。”“年輕人就是不好意思,有話也不敢明說,我們都知道的,放心吧。”“你們兄弟倆到時候可不要打架呀,總要和和氣氣的……”
紹文還好,紹武更是又蠢又直,頓時漲紅了臉,就要起身爭辯。這時候辯解還有什么意義,不過是從“平遠侯家兩兄弟都一心追求武英郡王府的小縣主”變成了“兩兄弟追了還不認賬,真是好笑”。
霍老太君看見,冷冷訓斥道:“還愣著干什么,還不去跟定國公道謝。”
兩兄弟也怕她,只得起身行了一禮,真就去了。
“定國公是什么人?”柳無憂聽得有點好奇。她上次回京倒是隨母親見過不少人,只是那時是做客,不如現在認得齊全。
不知道為什么,楊瓊章沒有等孟妙常解答,而是搶先說道:“本朝三國公,定勇安,安國公府是霍家,定國公姓蕭,老定國公爺前些年薨了,如今的定國公和我們平輩,很年輕,國公府離這不遠……”
她說到“如今的定國公”的時候不自覺瞟了孟妙常一眼,柳無憂看在眼里,心里有數。
“所以霍老太君讓他們去道謝是……”柳無憂繼續“一無所知”地問道。
“趙瑞真怕他。”孟妙常語氣極平靜地道。這時候了,她還在當稱職的姐姐,給柳無憂講解其中內情:“趙瑞真雖然不是真縣主,能看中的王孫也不多,定國公是其中佼佼者,又是姻親,老王妃一直在撮合他們,所以霍老太君讓定國公知曉此事,算是報復。”
說話間戲臺上已經開了戲,鑼鼓響起來,眾人都把目光移去戲臺上。其實臨水聽戲確實是雅事,聲音襯著水面,極圓融好聽。可惜眾人沒來得及多欣賞,就看見那邊沿湖的路上聚集了一堆仆人,紹文紹武兄弟飛也似的跑了回來,到了霍老太君面前,還是守禮節疾趨幾步,喜氣洋洋地行禮道:“秉老祖宗,國公爺駕到。”
眾人都忙起身,霍老太君都有些驚訝。這場面和白天迎接霍懷恩又不同,霍懷恩一是自家子侄,一是還未襲爵,定國公雖然年輕,卻是正經國公爺,她這個侯夫人都是要親自迎接的。
但這陌生的定國公倒也很謙遜,不等眾人迎接的排場排開,自己就走了過來。平遠侯爺親自陪同,眾人都忙行禮。
柳無憂在人群中,只看見他穿一身白色錦袍,是重孝在身,極年輕。和白日霍懷恩那種英武俊美不同,他長得更清冷俊秀,如明月出山,說的話極有禮貌,神色卻淡漠,漫不經心地說著“平易近人”的話:“老太君設宴,晚輩本來不該打擾的,只是老太君的謝禮太重,不敢不來道謝。”
沒有拒絕那份禮,顯然就是“知道了”的意思。老王妃都有些慌,不等霍老太君回話,就連忙笑道:“不過是年輕人玩笑,借艘船來玩玩罷了,霍老夫人還是太認真了,承澤向來是極好的晚輩,哪里需要送那樣的重禮。”
“是呀是呀。”梁夫人等人也連忙附和。霍老太君只朝定國公道:“老身也不知道是國公爺的船,他們玩得高興,都是托國公爺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