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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背上的皮膚,已經開始發皺,眼角也出現了紋路。
戒鐘離忽然意識到,九昭蓉是不想再讓蕭玄珩看見她現在這副模樣,比起滿頭白發,人類的蒼老更可怕。
“好。”他輕輕應了一聲,然后張開結界,將這座院落收攏在空間中,帶離了烏鴉烏鴉之脊谷地。
此后,蕭玄珩再也沒有見到九昭蓉。她在一個更僻靜,更安寧的地方生活。只有沒有門的院落陪伴,度過了一日又一日,一日又一日。
九昭蓉本以為自己會在數年之后就隕落,但她發現自己活了一年又一年。終于有一天,她意識到戒鐘離給他的所謂療傷丹藥中,多放了一味丹藥。那枚丹藥中蘊含著能夠延長壽命的靈力,是從活人身上得來的。
大千世界,其實靈力靈氣包含在萬物生靈之中,戒鐘離身在佛門,有許多人超脫了生死,想要遠離塵囂,戒鐘離從這些本來就準備放棄生命的活人身上,取來了靈力,尋找煉丹者煉制丹藥,為她延長壽命。
即便是征得活人同意,但從功德而言,戒鐘離沒有救人,反而促使他人放棄性命選擇死亡,違背了佛修積德行善的本意。
他的修為一降再降,手中也沾滿了鮮血。
這一日,戒鐘離再次遞上了丹藥。九昭蓉沒有再服,她仰起頭,用已經失去視力渾濁的雙眼看向天空:“鐘離。你不必再為我煉制續命丹了,延我壽命,便要奪人性命,你原可以累積功德,飛升成佛,卻為我放下滔天罪孽,沾滿鮮血。”
“我這一生,走過許多彎路,做過很多錯事。若當初我跌落境界之后,放下了,便不會淪落于此;若當初我收你為徒,悉心培養你,你或許能踏上更高更遠的路。”
“你知道嗎?我九昭蓉這一生不虧欠任何人,唯獨虧欠你。”
“若有來世……若能重來……”
我愿不負你……
第169章 她不要來世,不要重生
有時候, 命運就是如此。
你以為努力了能夠改變, 你以為笑看了就能應對, 可是到頭來兜兜轉轉, 你所走的路,你所結的果,還是被畫在那一副被稱為命運的畫卷上。
九昭蓉以為這一生她已與從前不同, 可是到頭來自己還是靈脈盡斷, 還是被蕭玄珩所救。此時此刻,或許上蒼也在天空中嘲笑她,笑她自不量力, 笑她自以為得與命運相斗。在她臨死之前, 戒鐘離使用佛觀水重啟她的人生,她不斷進入輪回, 死了一次又一次, 到最后以為自己終于爭過了老天,可到最后還是老天贏了,勝了。
九昭蓉握著手中的劍, 她立在懸葬涯的雪地里, 就這樣看著面前的蕭玄珩。那些恩怨痛苦,那些從前過往, 如同驚濤巨浪一樣在胸口撞擊震蕩……
忽然的, 有一雙手輕輕伸了過來, 將九昭蓉握住。
她一驚, 回過頭來, 看見玄凰幻化的小女孩就站立在自己身后,它元神散盡,將一切力量給予了蕭玄珩,此刻幻化的人形,也是借了蕭玄珩的靈力才能顯現。此刻的它握著九昭蓉的手,用略微蒼白的臉綻開一個笑容:“別怕,我們來救你了。”
——哼,我就知道你這女人不是省油的燈。也不知道給主人使了什么迷魂湯,非要讓主人派我來保護你。
——喂,你那什么眼神!你在懷疑我的實力?!
——九昭蓉,你這臭女人!
玄凰身后,是懸葬涯的上空,星空浩瀚,遙不可及,而立在星空之下的人,渺小的猶如螻蟻,猶如塵埃……忽然的,有什么東西在腦海悸動……這幾生幾世,她永遠只看著所走命運的結果,卻沒有想過所走命運的過程。
是的,無論她做了什么,努力了什么,結果像是都沒有任何改變,她依舊靈脈盡毀,依舊跌落境界……但在這之前,她曾升到了元嬰期,曾去小天界渡劫,她遇到了很多人,發生了很多事。
從前的玄凰,將她推落懸葬涯,而今生的玄凰,卻拉住了她的手前來救她。
從前她有轉為劍修,卻毫無長進,而今生她依舊在劍修這條路上奮斗,卻得到了許多人的幫助,并且煉成了劍魄。
并不是沒有改變,并沒有完全一樣……修煉是為了什么?是為了一個結果?為了能夠有一日飛升上天?
不,不只是這樣。
飛升只是結果,而修煉的本身,在于這個過程,在于你所遇到的,你所接觸的,你感知的天地自然,還有人情冷暖……為什么要局限于結果,為什么要局限于過去?她已經和從前不同了不是嗎?這一世,她已經在為自己活了不是嗎?
仿佛一瞬間,所有堵塞在心中的過去一瞬間被清洗,九昭蓉只覺得明月清輝,心有白蓮徐徐綻放。
她反握住玄凰的手,轉身面向蕭玄珩:“我很好,多謝你趕來救我。”
蕭玄珩微微一怔,他入九昭蓉的意識時,察覺她心緒不寧,狀態混亂,原以為需要花上一定的時間才能將她喚醒,卻沒想到她竟在短短一息時間就自我清醒了過來。
如此,便更好了。
他略一點頭,然后將手中的劍指向了遠處的鳳安歌:“祁連院掌門,你操控魔修圍攻天照榭,又窺探九尊仙君之女神識奪取法器佛觀水,證據確鑿,你有何話可說?”
鳳安歌仰天長笑:“我畢生所求便是這佛觀水,操控魔修又如何,窺探神識又如何,只要有這佛觀水,我便可轉世重來,奪得更多法器珍寶,以更快的速度升階入境,便是區區此祁連院掌門的稱號,我都可以拱手讓給任何人!”
“突破境界靠得不是法器珍寶,靠得是心境。即便有再多的身外之物輔助,若心境無法突破,就只會停留在最初的階段。”蕭玄珩搖了搖頭。
鳳安歌已是大乘期修為,他自然知道蕭玄珩所說,但突破心境何其之難,他度過了數千年時光,自從踏入大乘期后,便再也沒能繼續往上升階。他曾嘗試過很多次,想要打破更往上的瓶頸,用修為一次一次撞擊,但每一次都被打回來,每一次都遍體鱗傷仍無法突破哪怕只有一根手指。
不是他無能,而是這境界根本無法繼續向上!既然如此,那他就用更多的力量,更多的修為,無法改變心境又如何,只要有足夠的力量,只要力量足夠強大,那堵佇立在他面前的墻,就必然能夠突破!
鳳安歌猛地舉起手中的佛觀水,他已經時日無多,踏入大乘期后消耗了自己太多時間,這一世他無法升階往上,既然如此,那就轉世重生!
他要回到最初,回到初生,回到還能改變一切命運的時刻!
他要改變現在的一切,獲得重生!
佛觀水在他的手掌中突然綻放了刺眼的光芒,九昭蓉手中的長劍忽然握緊。這一幕也曾出現在她眼前。
那時她已遲暮,戒鐘離捧著佛觀水來到她的面前。他托起她的雙手,將她的掌心貼在佛觀水的缽壁上,佛觀水無形無色,但失去視力的九昭蓉卻能清楚看到它的存在。
然后,她聽到他輕輕念起了咒文,整個佛觀水就像此時這般,綻放出了耀眼奪目的光芒……天地并況,惟予有慕,爰熙紫壇,思求厥路。恭承禋祀,缊豫為紛,黼繡周張,承神至尊。
「師父……來世重生,請不要忘記我……」
佛觀水瞬間進入她的體內,時光開始倒退逆轉,生長的樹木重新回歸于土壤,太陽西退東落,瀑布逆流而上,河水回到初始,一切的一切,恢復到了九昭蓉蘇醒在九玄山的那一刻,她從床榻坐起來,目光怔怔的看著窗外的星辰。
之后的七世,她不斷死去,不斷重生,體內的佛觀水在一次萬獸行路中被妖獸咬破一塊碎片,化為種子落入了地面,被之后的鳳安歌所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