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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被人抱著, 滾燙的氣息像翻涌的熱浪一寸一寸熨貼著后背的肌膚。
明明不冷,明明很熱。
但夏輕已久感覺到顫栗。
這是第一次,兩人相擁而眠。
大概是這幾天的奔波確實很累, 夏輕沉沉得睡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失去意識之前,夏輕聽到耳邊一聲親昵的呢喃。
“晚安,寶寶。”
第二天一早是被些細(xì)碎的爭吵聲吵醒的。
夏輕動了動身體, 背后的火熱紋絲不動。
賀羨頭埋在夏輕的頸側(cè), 感受到動靜后不爽地將人抱緊深吸一口。
他聲音悶悶的, 還帶著沒有完全蘇醒的沙粒感,“別動,再睡會兒。”
從小到高中再到留學(xué)的幾年里, 夏輕一直都是個自律的人,醒過來后她就沒辦法再睡。
更何況,背后那么明顯的東西抵著她,幾乎是在蘇醒的一瞬間,小臉通紅,脖頸發(fā)燙。
夏輕沒回頭, 輕輕叫了聲,“賀羨, 外面有動靜, 我得去看看。”
賀羨沒說話,動作也沒放輕,已久保持完全將她擁入懷里的姿勢,但濃重的呼吸表達(dá)他強(qiáng)烈的不滿。
賀羨有起床氣,這是夏輕第一次發(fā)現(xiàn)。
但窗戶外面的爭吵聲越來越大, 大到夏輕沒辦法忽視。
她有些著急,語氣卻還是軟軟的,“賀羨……我要出去看看。”
身后傳來一聲不悅的輕嘖聲,接著賀羨不情愿地松開手,臉還蒙在被子和少女的脖頸里,賀羨聲音悶著。
“磨人死了。”
夏輕被說得愈加不好意思,火速掀開被子翻身下床。
套了外套往外走,樓外的吵鬧聲漸漸清晰 。
“我媽癱瘓,我爸肺癌,我就是五保戶,憑什么不讓我吃低保?”
聲音是年輕的,輕透的,仔細(xì)聽還有些熟悉,又帶著點陌生。
接著是林立覺的聲音,頗有些無奈的樣子。
“英才啊,你還在做活,每個月工資有小八千,而且你年輕,工作穩(wěn)定,按照相關(guān)規(guī)定,你們家不缺少勞動力,就是不符合五保戶的條件,大家都知道你難,所以出于人道主義,我們這邊也發(fā)起了捐款,上次的五萬塊剛送到你家,這我目前也沒什么辦法啊!”
夏英才穿著一身立領(lǐng)的毛衣,灰色衛(wèi)褲,頭發(fā)剃成半寸,半站在石階上,劍眉狠狠擰住,一副不講理的模樣。
“五萬塊?我家里阿爸阿媽吃藥打針不要錢嗎?去醫(yī)院做檢查不要錢嗎?吃喝拉撒不要錢嗎?三張嘴,兩個藥罐子,就靠這五萬塊和我一個月八千的工資?我不管,你不給我五保戶名額,我明天就把阿爸阿媽拖到你家里去,交給你,死了我就找你!”
林立覺知道他的痛苦,但也沒辦法違反相關(guān)規(guī)定,站在單位門口左右為難,邊上圍觀的村民越來越多,七嘴八舌說個不停。
“這樣,以我個人的名義,我再拿五千塊。”說著林立覺就吩咐財務(wù)管帳的小劉,“你先拿給他,我晚點拿了錢還賬,就算我個人出資。”
小劉和一眾辦事處的人員對于這家每月來鬧的行為已經(jīng)見怪不怪,無非最后就是林立覺吃點虧,個人補(bǔ)貼。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一幫人早就對這一家厭惡至極。
小劉步子剛要邁出去,夏英才不干了。
“五千塊?打發(fā)誰呢?現(xiàn)在特困戶每個月都有三千,一年十二個月至少三萬六,你拿五千給我頂什么用?”
“哎我說你這人要不要臉啊?”小劉袖子一擼,實在忍受不了,“這段時間三不五時你來鬧的還少嗎?林書記欠你全家啊?”
邊上有人幫腔,“是啊,得寸進(jìn)尺了這不是!”
“是啊是啊,這家人真能鬧騰,早些年家里兩個女娃都跑了,現(xiàn)在一家子也是雞犬不寧的。”
“我聽說兩個女娃都在外面過好日子,小的那個還去國外念書哩。”
“那這一家子就不管了 ?”
“誰知道呢?所以這幾年在我們這兒宣傳什么男女平等,女娃也要念書,要我說生女娃有什么用?賠錢的,你看英才再怎么樣,不也養(yǎng)著兩個病秧子了?”
‘就是說啊……’
此起彼伏的交談聲傳入夏輕的耳朵里,夏輕站在臨時住所的門口,只覺得這天氣涼得徹骨,從頭到腳,都是森寒的冷意,甚至因為太冷,所以血管里的血流凝滯,有一種頭腳倒懸的眩暈感。
終于還是來了嗎?
再見面的這一天。
夏輕輕輕摸著手腕,腕表摩擦手腕上的傷疤。
傷口在這個即將入冬的季節(jié),再一次潰爛,發(fā)癢。
有想過很多次重逢的方式。
但絕對不是這樣,絲毫沒有體面。
林立覺的為難,夏英才的咄咄逼人,辦事處人員臉上的厭惡,聚集村民們的指指點點,以及自己帶來的團(tuán)隊的幾個人員同時向那里拋過去好奇的目光。
夏輕被這風(fēng)刮得臉上生疼,火辣辣的。
像是被風(fēng)擠出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透著干涸和艱難 。
“夏英才。”
吵鬧聲在這一刻靜止。
夏英才整個人僵在原地,他回頭的動作很慢,很滯澀,一雙眼歷盡風(fēng)霜似的,不可置信地看過來。
夏輕被這樣的眼神灼傷。
作為一名記者,她看過很多雙痛苦的眼睛,但沒有一雙像這樣。
年輕,且麻木。
像是被上了發(fā)條的機(jī)器,求生和刻薄成了本能。
夏英才和秦秋娘長著同樣的眼睛,又擁有了同樣的眼神。
大山又重新在眼前清晰,在不遠(yuǎn)處,連著天際。
山連著山,云接著云,晦暗的天高懸不墜,夏輕卻找不到一絲縫隙,可以透些陽光進(jìn)來。
好恐怖的山,好窒息的天。
夏輕忽然感覺到惡心,有想吐的感覺。
“英才,你過來。”
夏英才慢慢地看過來,眼神中透著一絲迷茫和恨意。
很小的時候,夏輕牽著他的手上學(xué),但頭一晚秦秋娘抵不住他的苦苦哀求給他用爛紙板疊了方格。
夏輕每走一會兒就要停下來等夏英才,因為他一路都在玩他的方格。
硬紙板砸在地上,發(fā)出悶響,夏英才笑個不停。
夏輕急著去上學(xué),所以就會冷下臉提醒他,“英才,你過來。”
夏英才聽到這聲就會立馬耷拉下臉,收好自己的方格,然后不情不愿地抬腿走過來。
無一例外。
時間的圓軸不停旋轉(zhuǎn),時移勢易。
夏輕脫口而出這句后,夏英才沒有像以前一樣不情不愿地走過來,而是熟練地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尖銳的語言差點刺破夏輕的耳膜。
“呦,這不是我那早就出國的好姐姐嗎?怎么?日子過好了,現(xiàn)在想起來家里還有兩個老不死和我這個弟弟了,要我說夏輕,你干脆別回來唄,還回來惡心人做什么?”
夏輕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在發(fā)抖,指尖發(fā)麻,像竄過無數(shù)道電流。
夏英才叫她什么?
夏輕?
連名帶姓嗎?
夏輕張了張口,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嗓子眼發(fā)緊,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
夏英才隨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紅塔山,五塊錢的煙,點燃后離二里地都能聞到嗆鼻的味道。
火星子一閃,他往前走了幾步,整個人混混的。
“還是說,您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姓夏了?”他渾不在意地笑笑,“不對啊,夏琳那賤人都沒改姓,你也不至吧?”
聽到他嘴里侮辱夏琳的字眼,夏輕再也控制不住,怒吼了一聲,“你住口!”
這時候臨時住所門口的幾個人終于目瞪口呆地將事情看明白。
唐甜瞪大眼,和周心怡對視一眼,都沒說話,錢泳心直口快,忍不住“我靠”了一聲。
“這玩意兒是夏主編的弟弟?”
魏兆軍到底比錢泳年長兩歲,警告似的看他一眼,“都進(jìn)去,別亂說話!”
現(xiàn)場觀看直系領(lǐng)導(dǎo)不愿透露人前的原生家庭的傷痛,這應(yīng)該不是什么好事 。
幾人眼觀鼻鼻觀心就要轉(zhuǎn)身進(jìn)門,離開這令人社死的地方,轉(zhuǎn)頭卻迎面撞見了冷著臉下樓的男人。
唐甜最先反應(yīng)過來,“賀總,您……起床了?”
賀羨還是穿著昨天那身all black 的黑色沖鋒衣和衛(wèi)褲,腳下踩著一雙板鞋,微垂的碎發(fā)沒什么精神地耷拉在額前,遮住他凌厲的眉眼,反而叫他顯得像大學(xué)生一樣,整個人都很痞帥。
他沒回應(yīng)唐甜這話,雙手抄兜站在門前,下巴朝人群中央點了點,語氣中有上位者自帶的壓迫感。
“怎么回事?”
言簡意賅,唐甜卻聽得腿肚子攥緊。
不是,難道這祖宗不知道嗎?
這是他女朋友的老家?
唐甜越想越覺得恐怖,難道說兩人剛認(rèn)識沒多久,賀總也不知道夏輕姐的家庭情況。
但是這讓她怎么說?
總不能直接告訴他,你女朋友弟弟家里缺錢所以在辦事處跟人胡攪蠻纏呢。
賀羨,賀家,缺錢?
這幾個字眼光是組裝在一起,唐甜就下意識一抖。
想到這兒,唐甜急中生智,說了一句。
“那個賀總,夏輕姐好像遇到了一點……麻煩。”
賀羨的目光自從下樓開始就一直緊盯著夏輕的方向,半分心思都沒往門口幾人身上放。
聞言,他皺眉點點頭, “嗯,知道了,你們進(jìn)去吧。”
這話幾人聽明白了。
不是商量,是命令,況且賀羨周身上下正散發(fā)著非常不悅的氣場,幾人逃也似的進(jìn)了屋。
賀羨站在門口,沒有即刻的動作。
視線所及之處,夏輕瘦削的身體站在冷風(fēng)中,因為出來急,所以她只穿了一雙拖鞋,纖瘦的腳踝骨被風(fēng)吹得通紅。
她半抱著胳膊,手掌心覆在手腕處。
還是她那只,他送她的,她沒換。
“夏英才,不允許你這么說姑姑。”夏輕一字一句地說道。
夏英才停步,聽了這話冷哼一聲,“那是你姑姑,不是我的。”
“你!”夏輕被他氣得語塞。
夏英才臉色突變,猛地一下將手里的煙砸在地上,然后幾步走到夏輕的面前,用力抓住她的手腕。
夏輕吃痛忍不住哼唧了一聲。
“你還回來干什么?”夏英才惡狠狠,目露恨意和兇光,“既然滾出去了,就再也別回來啊!”
他冷冷地笑著,“怎么?回來看我們一家人的笑話?”
“來啊!看啊!”
五年過去,夏英才的個頭竄高了,人也魁梧了許多,他再也不是那個跟在夏輕身后嘟嘟囔囔不敢說話的小朋友,而是單手就可以將夏輕拽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你看啊姐!你看多少人在看我們笑話!”
夏輕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手腕上的力道拽得她生疼,夏英才卻像是瘋了一樣,他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夏輕的臉上,“姐,你沒必要用這種失望眼神看著我,怎么?你很失望嗎?對誰?”
夏輕完全沒有說話的機(jī)會。
“你有什么資格失望?你是逃跑的那一個,你才是逃跑的那一個!”
“你覺得我很不要臉?覺得我對林書記很過分?”夏英才雙眼在此刻紅腫,他字字泣血,“可是夏輕,我只比你小兩歲,這樣的日子,我過了五年! ”
眼淚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落下,帶著熱度的濕潤跌跌撞撞地砸在鼻梁上,風(fēng)一過,有了干涸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