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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夫人嘆口氣,指著窗外,輕聲道:“我不講道理,季元現,這世上比我不講道理的多了去了。你以為我是在拆散你們,棒打鴛鴦,破壞你倆年輕無畏的愛情?”
“別天真了,季元現,幾十年后我下去找你父親時,我怎么跟他交代。你也得虧宏安走得早,不然今天非打死你。”
季宏安是根教鞭,是條戒尺,季夫人狠心將他搬出來,是想下最后通牒。她要季元現的心防潰敗,要季元現想想整個家族。
想想那些榮耀,想想那些風吹雨打、夾血帶腥的來路。
季家站在關口上,如今政治正確、沒有污點,簡直比什么都重要。這是自由開放、兼容并包、娛樂文學百花齊放的時代——但沒有一個,沒有一項,會大度容忍同性戀登上前臺。
他們不能以大搖大擺的姿態,躍進世人眼中。那些被主流價值觀所詬病的愛戀,甚至貼著病態的標簽。
“這都什么時代了,媽媽……”
季元現從喉嚨里發出幾聲哀鳴,他雙眼泛紅,終于敢正視季夫人。
“2001年《中國精神障礙分類與診斷標準》里,將同性戀從精神疾病名單中剔除。這早就不是病了,也不是變態。為什么你們都不明白。”
這話是在問季夫人,又像是透過季夫人在問更多人。
這世上沒幾個明白人,可明白人大多都因“違反相關法律”而禁言。
喪鐘為誰而鳴,喪鐘為誰而鳴。
“我不管這是什么時代,我也從不認為你是病了。兒子,媽媽只是不想你走如此艱難的路,我很難過,不是因為你喜歡男生而難過。”
“我難過的是,在未來你會遭受數不清的白眼,遭受別人的不理解。我難過的是,有朝一日我離開你,誰來保護你。”
季夫人滅掉煙蒂,她目含悲憫,盯著自己的寶貝兒子。他還太小,意氣風發。稚嫩的感情甚至經不起現實推敲。
成為父母所需的代價太小,而培養一個孩子的代價又太大。
這也是她的心血,誰說父母容易?
季元現雙唇顫抖,自母親搬出季宏安,他便猛然察覺了肩上擔子。母親沒有放棄,整個家族亦沒放棄。
生在權力中心的人,誰不期待東山再起。玩政治的人,家族興衰就是生命。
他所消耗的,僅僅是母親的耐心,是長輩對他年少無知的縱容。
“可是……媽,我真不想和他分開。”
“那立正川呢,你想過他的家庭嗎,知道為什么立家安排他出國?”
季夫人微抬下巴,在少年搖擺不定的心上,開了最后一槍。
“立老子病情加重,快不行了。立家希望去美國治療,最好的陪伴人就是立正川。這些話,他沒跟你說過吧。”
“我也是今天才從立夫人那里得知,立家看重孝道,你難不成要立正川不孝?他肯定是要走的,隔著汪洋大海,隔著幾年光陰,你們還能堅持嗎。”
“兒子,動動腦子。這世上濃烈的感情,哪一段不是在極濃時分,轉淡逝去。”
“媽媽不希望你傷心。”
一段感情,熱烈芬芳時勇者無畏。而等將來時過境遷,年輕的沖動隨流消逝,等他們都變得不再有趣,這段乏善可陳的感情變得味如嚼蠟時,他們會不會因今日的決定而追悔莫及。
有些事不能將就,將就便算不得好。
道義在那里,道德也在那里。情誼在那里,原則也在那里。季元現上下唇一碰,“不想分開”四字說得容易。可他能忍受爭吵,忍受濃情轉薄,卻不能忍受立正川違逆良心。
他擔不起的,是立正川被家人白眼,此后一生背負不孝二字。
季元現眼中的烈烈燭火,有一瞬吹燈拔蠟。他臉色發白,攥緊雙拳,身形微微顫抖。
這一槍果斷且威猛,擒住少年心底的命門。好似鮮血汩汩,風干在深秋夜里。那些憤怒且傲慢的少年心緒,一朝散成滿空飛霧。
太難了。是不是,這條路進退兩難。
立正川跟隨母親回家,頭一遭發現立夫人也能開飛車。不過四十分鐘,他們已倒車入庫,在自家停車場了。
立夫人一言不發,踩著高跟走在前頭。一下一下,堪比槍聲。立正川努力讓自己鎮靜,他覺得母親肯定明白,或許前幾天試探對方時就明白了。
否則也不會“好意”提醒他。
“今天你爸不在家,”立夫人忽然道,接著她幾聲輕笑,“你真該好好慶幸一下。”
隨母親進入書房,立正川杵在死寬的書桌前。他揣在褲兜里的手,不自禁蜷成團。冷汗在后背掛著,要說不忐忑,那是騙人的。
立夫人靠在書桌邊,離兒子不過半米距離。她打量著,視線在他逐漸成熟的輪廓上逡巡。多俊,多帥的孩子。
她嘆口氣,“我們該從哪兒說起,是說多久了,還是說你是不是認真的。或者,我們單刀直入,說說怎么才能叫你倆分開。”
立夫人是生意人,問問題不愛繞彎。她從來都直擊要害,以免浪費彼此時間。
“我喜歡他兩年了,我以前沒喜歡過誰,也不知道自己喜歡的是男是女。”立正川挺起胸膛,希望自己看起來更有底氣,“我只是喜歡季元現,無關性別。”
“你這話,倒還勇氣可嘉。”立夫人點點頭,然后話鋒一轉,“那我說明白了,你們分開吧。媽媽不干涉你的性向,但不贊成你們現在談戀愛。說什么影響學習都是借口,所以媽媽不說。”
“我以平等的身份跟你講,立正川,你是必須要出國的。爺爺的事自個兒好好掂量。現在分開,還不算晚。沒那么多念想,也沒那么多糾紛。”
“可能過幾年,你們自己就忘了。回頭看這一段年少的愛情……暫且說你們是愛情。也許只會覺得好笑。”
過幾年,一切塵歸塵,土歸土,等少時記憶如蒙上油污的燈泡,如蓋上灰塵的時間膠囊,他們也許都會忘記,忘記年少愛過這么一個人。
太殘忍了。
立正川梗著脖子,緊緊拽住那一分二畝田的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