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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晚上顧翰清下值回來，到延壽堂給老太太請安，就瞧見顧明煙坐在次間的小書桌上給老太太抄經(jīng)書。

他尋常不大管姑娘們的功課，偶爾十天半個月想起來了才看一回，因此也不大在意，這時候走進(jìn)去瞧見顧明煙寫的那蠅頭小楷歪七扭八的，頓時火冒三丈。

“你看看你這個字，像什么樣子？”顧翰清氣得吹胡子瞪眼，指著顧明煙道：“你姨娘雖然不識字，卻也是一個心靈手巧的女子，如今你有這樣的條件，更應(yīng)該好好學(xué)一學(xué)。”

顧明煙被嚇了一跳，心里卻是很不服的，瞥見顧明妧在廳里跟著丫鬟們一起做針線，便恨恨道：“難道三妹妹就比我寫的好了？”她估量著顧明妧在外頭并沒有識幾個字，因此寫大字大約也是很差的，就故意這樣說。

“三丫頭你過來！”顧翰清瞧著這個不長進(jìn)的女兒，轉(zhuǎn)身喊了顧明妧一聲。

顧明妧正潛心研究繡工，忽然聽見有人喊她，放下了手里的活計走到次間里去，乖乖等著顧翰清吩咐：“爹爹找我做什么？”

“你去抄一段經(jīng)書給你二姐姐看看，不必藏拙，讓她知道什么叫夜郎自大。”對于周氏來說，這幾個姑娘雖有嫡庶之分，可對于顧翰清來說，卻都是他的親骨肉，他是當(dāng)真沒有因?yàn)轭櫭鳠煹纳干矸莸臀ⅲ摧p過她一星半點(diǎn)的，因此見她這樣，便格外生氣。

可這倒是讓顧明妧當(dāng)真為難了起來……

她的字，以前世顧翰清的評價，那便是大魏閨閣之中女子再無第二之人。當(dāng)然那是她前世潛心苦練得來的結(jié)果，可要是這時候?qū)懗鰜恚y免讓顧翰清起疑。

年齡身段在這里，但一個人的筆跡，卻也跟修煉的年份息息相關(guān)。尤其是像顧翰清這樣常年練字的人，看一眼就能看出一些端倪來。

“爹爹……”顧明妧低著頭，臉頰緋紅，小聲撒嬌道：“爹爹就別為難我了……”

她模樣嬌俏，嬌聲低語的樣子頓時讓顧翰清想起了她的生母柳氏。再想起他們十幾年前的那一夜風(fēng)流，這輩子，那樣的人物，他是配不上的，只希望把顧明妧養(yǎng)成她那個模樣，也不負(fù)當(dāng)初的那一段姻緣。

“罷了，你下去吧……”

顧翰清揮了揮手讓她離去，顧明妧的字都是柳氏教的，寫下來若是讓人看見了，總歸是不好的。

……

夜里顧翰清同周氏說起了大后天進(jìn)宮的事情，自然也就提起了顧明煙今日在延壽堂說的那些話。

“我說二丫頭怎么會在老太太那邊抄經(jīng)，原來是因?yàn)檫@個！”

顧翰清低眉沉吟了片刻，抬起頭來對周氏道：“這都是你素日對她太寬厚的緣故，我瞧著別人家的庶女，再沒有二丫頭這樣不識大體的。”

“老爺反倒怪起我來了？”周氏雖然這么說，但心里卻是沒甚在意的，只笑著道：“你素日不常跟我說，顧家的孩子不分嫡庶嘛！”

“這都是我的不是了，夫人就別跟為夫一般見識了。”顧翰清也知道周氏溫和，于她能做到對庶出的孩子一碗水端平，已是不易了，便笑著朝她陪了不是。

周氏心里美滿，想著這一年雖說有些不愉快之處，如今也都過去了，顧明妧乖巧，她也馬上要受封二品誥命，今年對于顧家來說，也算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一個年景。

……

第二日一早，顧翰清上朝之前，去了一趟方姨娘的房里。

顧明煙昨夜抄經(jīng)抄到了二更天，這時候還沒起來，方姨娘瞧見顧翰清過來，忙就迎了上去。

“老爺怎么來了。”她想著顧明煙還沒起來，怕老爺生氣，替她解釋道：“昨兒二丫頭抄經(jīng)抄得遲了……我瞧著時辰還早，所以沒喊她起來……”

顧翰清坐了下來，敲了敲茶幾讓方姨娘坐下，開口道：“你素來知道我對幾個孩子都是一視同仁的，但這幾個孩子里頭，也只有二丫頭的性子最驕縱些，你是她的生母，應(yīng)該多規(guī)勸她一些。”

“老爺說得是。”方姨娘一個勁的點(diǎn)頭，想起前幾日還跟顧明煙口角了一回，心里有些難受，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起來。

顧翰清看見她這樣，倒是有些不忍心了，便寬慰她道：“我不是說你不好，只是你身為人母，必定是想她將來更好一些的，我也不會讓她委屈到了哪兒。三丫頭才回府，老太太、太太多喜歡她一些也是有的，她也確實(shí)討人喜歡，可她終究不能跟二丫頭比，二丫頭還有你呢，她的生母卻不在府上。”

這一番話說的方姨娘心中有愧，又想起素日顧明煙確實(shí)刁蠻驕縱，便狠下心道：“老爺放心，我會好好跟二丫頭說的。”

顧翰清聽了這話很是滿意，起身離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才轉(zhuǎn)過頭來，對方姨娘道：“今晚我來你這里，你好好收拾一下。”

這一句卻比之前那一大篇的話更中聽許多，方姨娘立時就紅了臉，嬌滴滴的點(diǎn)頭稱是。

……

因?yàn)橐M(jìn)宮面見太后娘娘，老太太一早吩咐針線房又給顧明妧做了幾套新衣服。

周氏親自挑選了一件鵝黃色凈面四喜如意紋妝花褙子，下面配著白色拖地?zé)熁\梅花百水裙，這一身衣裳穿在顧明妧的身上，那真真是云想衣裳花想容一樣的。

周氏上下打量顧明妧，一張小臉雖然尚有幾分稚氣，但眉眼已經(jīng)長開，眉山如黛、杏眼流轉(zhuǎn)、巧笑倩兮。好在她年紀(jì)尚小，若是再大一些，讓宮里的那些貴人瞧見了，只怕是……周氏一時就想起了顧翰清說起讓她進(jìn)宮的事情，蹙了蹙眉峰，吩咐道：“這一身衣裳就很好，頭上的珠花也不必太復(fù)雜，就戴上回你大姐姐送你的那個。”

顧明妧點(diǎn)頭，顧明珠送她的那個珠花是用白珍珠做成的串，在發(fā)髻上圍成一圈，再墜上五彩流蘇，就很好看了。雖然不是很貴重，但對于她這個年紀(jì)，是很合適的。她之前一直擔(dān)心周氏會把她盛裝打扮一番，畢竟她將來的宿命是要進(jìn)宮，這次機(jī)會難得，若是能在太后娘娘跟前留下印象，將來進(jìn)去就容易多了。

然而周氏似乎并沒有這樣的心思，只是根據(jù)她的年紀(jì)，裝扮得體而已，這反倒讓顧明妧心下感激。

這里頭她才穿戴整齊，外面就有丫鬟進(jìn)來傳話，說顧翰清親自從衙門回來，送周氏和顧明妧進(jìn)宮。

對于后宮那個地方，顧明妧再熟悉不過，外人常羨慕那些瓊樓玉宇、金碧輝煌的樓閣，可真的當(dāng)她進(jìn)去了，才知道那里不過就是一個金堆玉砌的金絲籠。

好與不好，只有進(jìn)去過的人，才明白。

而唯一能讓自己感到莫大滿足的時候，不過是站在那個人的身側(cè)，聽文武百官山呼萬歲，俯瞰蕓蕓眾生，方有一種睥睨天下的霸氣。

可那些人拜的終究不是自己，用一生的孤寂換那一瞬的榮耀，不值！

周氏轉(zhuǎn)身，正巧看見了面色有些怔忪的顧明妧。她一向安靜乖巧，很少有這樣幾近帶著悲憫的神色，倒像是知道了她將來的命運(yùn)一樣，既認(rèn)命、又坦然。這樣的神色出現(xiàn)在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身上，讓周氏受到了莫大的沖擊。

她的心被恨恨的揪了一把，一想到若是顧明珠要進(jìn)宮，她還不知道要怎樣的肝腸寸斷。

“三丫頭，快走吧，你父親還在等著呢。”然而她還是不敢向顧明妧保證什么，決定是顧翰清做的，她心里縱有不舍，這時候也不好開口。

“嗯。”顧明妧卻一下子將情緒整理一新，管它將來怎樣，反正這輩子她是不打算進(jìn)宮的，反正現(xiàn)在年紀(jì)尚小，將來再做打算不遲。

周氏見顧明妧已經(jīng)沒了那傷感的神色，倒是松了一口氣，拉著她的手一同往門外去。

坐的是平常顧翰清上朝用的那輛黑漆齊頭平頂馬車，顧翰清在車?yán)镉謬诟懒祟櫭鲓€幾句，看見周氏將她打扮的低調(diào)得體，也稍稍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