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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平的父親過世已十余年,他母親憑著京郊幾畝薄田獨自帶大他,自少不得嬌慣些。
早前他也讀了幾年書,后來不知怎么想的,書袋一撂就回家當米蟲,到如今已游手好閑好幾年了。
雖說羅翠微此刻還不知羅風鳴為何會動手,但她用腳趾頭想都能猜到必定是張文平沒干好事。
羅翠微強打起精神進了正廳,見卓家二姨正坐在地上拍著腿哭,卓愉蹲在旁邊流著淚勸著扶著,不由得一陣頭疼。
“二姨,這寒冬臘月的,坐地上涼。”
一聽羅翠微的聲音,卓家二姨背脊略僵,哭聲漸止。
這幾年羅淮養(yǎng)傷不大出面理事,卓家人仗著卓愉性子軟,在她面前的言行比從前張狂許多。往常無事時都能找些茬到羅家來打打秋風,何況今日確是羅風鳴當街毆打了張文平,卓家二姨自然鬧得理直氣壯。
不過卓家人都清楚,羅翠微這小祖宗可不是卓愉那樣的糊涂軟性子,誰若在她面前撒潑耍橫,她渾起來比誰都兇。
眼見羅翠微伸手來扶,卓家二姨抽噎著搭了她的手站起來。
卓愉怕羅翠微還不知曉內情,趕忙擦了面上的眼淚,解釋道:“大姐兒,今日也怪鳳鳴不懂事……”
“守興叔跟我說了,”羅翠微對卓愉點點頭,又轉頭對卓家二姨道,“羅風鳴沒臉回來呢,轉頭我就帶人去打斷他的腿。”
這當然是場面話,可她把話都說成這樣,卓家二姨也就沒什么詞兒了。
“我讓阿綾去取銀子和藥材,晚些她隨二姨一道回去,替羅風鳴向張家表哥道個歉。”羅翠微又道。
誰都知道夏侯綾很得羅翠微器重,此時讓夏侯綾去登門向張文平道歉,跟羅翠微親自去沒區(qū)別,這面子當真算是給得足足的。
卓家二姨拿絹子擦了擦臉,點頭謝過。
可到底是她兒子挨了打,她自忍不住滿心忿忿,又對卓愉抱怨:“風鳴如今這般不像話,該請妹夫好生管束一回。”
聽出她話里話外還有向羅淮告狀的意思,羅翠微面上一寒,笑得冷冷的,“二姨慈母愛子我能理解,今日氣不過來找母親傾訴,我也不攔著。二姨若想打羅風鳴一頓討回這公道,我親自去替您將人逮回來;若還不解氣,連我一并打了我也絕不吭聲。”
這幾年下來,誰都看得明白,在主院養(yǎng)傷的羅淮,是羅翠微心里碰不得的命門。
就說眼下,羅家最重要的北線商路被黃家卡得死死的,羅翠微寧愿自己舍下臉面出去奔走折腰,也不許誰在羅淮面前提半個字難處,足見她對自家父親有多維護。
卓家二姨見羅翠微此刻的神情,已明白自己挑錯話頭了,訕訕看了卓愉一眼,指望她能幫忙找補兩句。
或許是羅翠微的眼神實在冷得嚇人,卓愉半晌也沒發(fā)出聲音來。
羅翠微直直望進卓家二姨的眼底,看得她頭皮發(fā)麻,弱弱垂了眼簾。
“事是羅風鳴做出來的,您想怎么撒氣、怎么索償,我這做人姐姐的都陪他擔著,任打任罵任開價,絕不還嘴半個字,”羅翠微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可若是有人驚擾了我父親安養(yǎng),這個年就不用過了。”
凡是耳朵沒聾、腦子沒壞的,都能聽出她有多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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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音樓”在南惠坊已矗立近百年,在此地眾多的酒樓中也是“資歷深厚”的老字號,平日里迎來送往的達官貴人甚至王公貴族不知凡幾,漸就成了京中大小消息匯集之所。
此刻聆音樓內偌大的廳里已客似云來,脂粉燃煙的喁喁交談中,自少不了一些小道趣聞。
聆音樓的掌柜娘子素來是個長袖善舞的,抬眼見羅翠微帶著兩名家仆進了門來,忙笑著迎上前去:“今兒吹什么風?羅大姑娘可是許久沒有……”
“來找羅風鳴。”羅翠微笑著抬起手,打斷她的寒暄。
掌柜娘子見她眼底似有山雨欲來,頓時躊躇為難:“這開門做生意的難處,羅大姑娘一定能體諒。”
聆音樓內的消息本就躥得快,白天羅風鳴當街打人被京兆府拿了去,他一只腳才跨出京兆府大門,消息就已在聆音樓落了地。
之后羅風鳴來聆音樓要了間雅閣關起門喝悶酒,這會兒羅翠微又氣勢洶洶上門來,掌柜娘子看這架勢就知道自家這是要遭池魚之災。
羅翠微拿出一張銀票揉進掌柜娘子手中,“待會兒的任何損失都算我賬上,多了不用退,少了我再補。”
“羅家大姑娘實在是個痛快人。”掌柜娘子看了看銀票上的數額,眉開眼笑地點點頭,指了指二樓某一間雅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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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間雅閣的雕花門扉被人從里頭閂了,羅家家仆叩了叩,里頭傳來羅風鳴微醺的聲音:“誰啊?”
羅翠微使了個眼色,那兩名家仆當即齊齊抬腳,竟將門給踹開了。
這動靜可不小,連樓下原本熱鬧喧囂的場面也立刻像被凍住,眾人目瞪口呆地抬頭望著這處。
而雅閣里的羅風鳴更是呆若木雞。
羅翠微抬腳進去,外頭的兩名家仆立刻將門重新拉上。
“姐,我……”羅風鳴斯文俊秀的面上薄醉酡紅,眼中卻已清明大半,忙不迭地站起來。
羅翠微見狀,氣不打一處來,幾步過去拎起桌上一個酒壇子就潑他滿臉。
“你是殺人越貨了還是放火燒城了?!不過惹了指甲蓋那么大點事,就不敢回家?!我羅家兒郎就這點破出息?”
酒香霎時溢滿整閣,羅風鳴的眼睛被酒漬辣得生疼,紅通通直泛淚。他有些慚愧地抹了一把臉,小聲道,“我想說二姨她……”
“二姨怎么了?表哥又怎么了?家里是沒給你錢還是沒給你骨頭?打就打了,該道歉道歉,該賠錢賠錢,人家要打要罵你受著就是了,有什么好躲的?!”
羅翠微眼中也是泛紅,恨鐵不成鋼地將那酒壇子往地上重重一扔,“羅家又沒倒!你惹這點破事羅家還扛得起,怕個鬼啊!”
聆音樓的雅閣地上都鋪了厚厚的絨毯,酒壇子落地只砸起悶悶的聲響。
羅風鳴趕忙沖上去抱住她的手臂,語帶哽咽:“姐,你消氣,我知錯了……”
“區(qū)區(qū)一個張文平,就值當你親自動手還被京兆府尹抓個現行?末了連自己善后都不敢!”大顆的淚水從羅翠微眼中滾落,她抬腳往他腿上一踹,將他推得遠些,“別叫姐了,沒你這種破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