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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我在他的幻覺里什么樣子,但無論是以前,還是回國后……應該是長發吧,所以我就把長發剪了。”
她望著病床上昏沉的男人,眼神中泛起一絲愛意:“我想……讓他感覺到,現在的我不是幻覺,讓他早點醒過來。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我要盡可能試試。”
昨天趕到鎮上時,大部分店鋪都因下雪提前關門了。
只剩一家街角的理發店還亮著燈,她想也沒想,就推門而入。
看店的老爺爺摸著女孩像綢緞般的長發,可惜問:“小姑娘,這么好的頭發,真的要剪掉么?要不明早等我兒子回來吧,老頭子我多年沒拿剪刀,眼花了,手也生了。”
舒澄看著斑駁鏡子中的自己,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沒關系,您幫我剪吧,我想現在就剪。”
哪怕是一個晚上,她等不及了。
她想立刻嶄新地來到賀景廷面前,讓他哪怕早一點認出自己。
*
從那天起,只要是賀景廷意識朦朧的時候,舒澄就會伏在床沿,牽引著他的手,一寸、一寸觸摸自己的臉。
肺部炎癥反復,高燒將他困在現實與虛幻的灰色地帶,那雙曾經冷冽鋒利、深不見底的眼眸失去焦點,目光混沌地落在虛無。
舒澄伸出纖細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男人無力的指尖,緩緩劃過她的眉骨、眼睛、鼻梁……
“賀景廷,這是我的睫毛。”
她柔聲低語,長睫微顫。
“這是鼻子,你感覺到了嗎?我的呼吸,熱熱的……”
舒澄輕輕呼氣,讓溫熱氣息掃在他敏.感的指節,感受自己真實的存在。
窗外雪停,輕盈的晨光灑在她臉龐,鍍上一層融融的光暈。
“這是嘴唇,你摸摸看,是不是很軟?”
舒澄低下頭,將自己柔軟的唇輕輕地、細密地印在他指腹。
薄繭、冰冷,她卻吻了又吻,細細研磨,留下溫熱和潮濕。
“不是夢,真的是我。”
“你什么時候真的醒來,看看我,好不好?”
她輕聲呢喃著,一遍、一遍重復著這個虔誠的儀式。
平日里賀景廷太過虛弱,不會清醒太久,往往不知不覺就合上眼,再次昏沉過去。
此刻,他呼吸卻忽然急促,胸膛起伏得有些重。
舒澄以為他又難受得厲害了,心疼地攥緊他的手捧在臉側,輕聲哄著:“稍微忍一忍……陳硯清說止疼藥不能加了,你疼就抓著我。”
下一秒,她卻感到手中的指尖顫了顫,費力地輕微抬起,觸上自己的臉頰,摩挲了一下。
力道輕得仿佛是錯覺。
舒澄怔怔抬眼,徑直撞進賀景廷深邃的雙眸,他眉心微蹙,瞳孔艱難地緩緩聚焦,眼神泛出一絲清明,深深鎖在她臉上。
疼痛隨著意識的回籠愈發清晰,他臉側冷汗頃刻而下,氧氣罩下,薄唇輕輕開合。
“澄……澄澄……”
賀景廷喘得越來越急,手指無意識地緊攥,將她的手指也卷進掌心,劇烈地顫抖。
手上的鈍痛讓舒澄一瞬回神,她反射性地一把牢牢按住他的手,生怕他再去拽氧氣和胃管。
“賀景廷,你終于醒了是不是?”
她雙眼輕眨,淚水便止不住地洶涌而下,這些滿腹的委屈、害怕、迷茫,全都化作了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男人的手上。
“我、我還以為,以為你永遠不要我了……”
逐漸清晰的視野里,是心愛女孩通紅的、溢滿了悲傷的雙眼,晶瑩淚珠掛在睫毛上,輕輕忽閃就斷了線地往下滾。
她哭得好難過,口中喃喃喚著的,好像是他的名字。
賀景廷竭力想要抬起手指,為她擦去眼淚,卻被猛烈的窒息感扼住喉嚨,渾身失控地顫栗,只能后仰進枕頭里大口瀕死般粗喘。
呼吸罩死死壓在鼻梁上,略帶苦澀的氧氣涌入鼻腔。
每一寸血管都在痙攣,劇痛沖上頭頂,內臟被緊緊擰轉,喉嚨、胸口、上腹,除了疼痛外失去所有感知。
賀景廷感到整個人輕飄飄的,仿佛游離在這具殘敗的肉.體之外,眼睜睜看著舒澄慌亂地去按呼叫鈴,然后撲上來,拼命壓住他掙扎起伏的胸膛。
那張令人眷戀的臉頰近在咫尺,柔軟的發絲掃在氧氣罩上,淚水滑落在他頸間……
可她力氣太小,根本按不住他這具身體無意識的掙扎,最后只能用全身重量死死地環抱住他。
混亂中,她的手背撞在了床的鐵欄桿上,“咚”的一聲。
即使賀景廷看不清,也知道一定那塊皮膚紅了。
他竟然還活著。
怎么會……到這樣還沒有死?
更可悲的是,直到如今,他茍延殘喘地躺在這里,還在傷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