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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抬頭去看尤妮絲,正要說些什么,卻猛地愣住了。
尤妮絲用自己的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躬了下身,低低吼叫著,她之前還能勉強控制住對鮮血的渴望,但是血一旦沖破皮膚暴露在空氣當中,味道就濃郁了十倍不止,勉強被壓制住的饑渴感又迅速沖上了她的喉嚨,眼眶也是像是被烈火炙烤一般疼。
那幾個一路跟著她的男人見狀,互相對視一眼,便立馬跑上前來,一個人粗暴地扯下她的兜帽,另一個人則解下腰間的繩索,想要將她的手綁起來。
“姐姐!”小男孩焦急地喊道,正要跳下來時,尤妮絲艱難地喊了一句:“你別下來!”
小男孩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么,尤妮絲已經又喊了一句:“無論發生什么,千萬別下來!”
她仰著頭,微微閉著眼,任這兩個人綁住了她的手,而她則緊緊地咬住牙關,額頭上青筋根根暴起。
“果然赫提說得沒錯,這個流浪者是個頂漂亮的姑娘,就是皮膚太白了一些。”
“流浪太久了,吃不飽穿不暖的,你還指望面色紅潤嗎,不管怎么說,肯定能賣個好價錢了。”
她勉強正開眼,只看見兩張丑陋的臉,正對著她,說著一些下流的詞匯。
她其實已經聽不太清楚了,視野中只剩下他們開開合合的嘴,已經頸部青藍色的血管。
她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只有渴到極點的人才會發出來的喑啞的呻/吟。
那兩個人還在說什么,她也無暇去管了,她實在太渴了,那些貧民窟的老鼠根本無法抑制住這種饑渴感。
她低吼了一聲,綁住她手腕的繩子盡數斷裂,她伸手抓住一個正處于驚訝中的男人,用自己的牙齒,咬破了對方脆弱的頸部。
人血的味道很美,是在貧民窟到處亂竄的老鼠所遠不能比擬的,在血涌進口腔里的時候,她陶醉得微微瞇上了眼睛,像是那些在沙漠瀕死的人終于求來了異常甘霖。
另一個人在短暫的驚訝過后,便發出了一聲慘叫,一屁股跌在了地上,他往后退了一些,便驚惶地手腳并用,往貧民窟爬去。
尤妮絲吸干了第一個人的血,將人隨手丟開,抹了抹嘴唇上的血痕,便飛速朝那個人跑了過去,一把按住了他的后頸。
之前還獰笑著綁住她說著要把她賣個好價錢的男人臉伏在草地上,渾身顫抖,低聲求饒。
尤妮絲紅著一雙眼,正要低頭去咬他的脖子,忽然就聽見了一聲喃喃低語:“姐姐……”
她愣了愣,緩緩放開了按住對方脖子的手,回過頭去,看見了那個抱著樹干,滿臉驚恐地望著他的小男孩。
“姐姐?你……是怪物嗎?”
尤妮絲睜大了一雙血紅色的眼睛,看著那個之前還朝她笑的小男孩,微微張開了嘴:“我……”
我不是怪物,我是尤妮絲。
之前被她按在地上的男人見她停了手,立馬慘叫著“有怪物”,然后往貧民窟方向跑去了。
那身“有怪物”像是一顆巨石一般,砸在她的胸口上,她本以為自己沒有了心跳之后,胸腔就只剩下一片死寂,沒想到,還能感覺到那種仿佛被從地獄里伸出的手狠狠攥住的痛楚。
她茫然地將手放在安靜的胸口處:“我……”
你已經死了,尤妮絲。
你是怪物。
第37章
尤妮絲來到科林斯王宮外已經是好幾天后的事情了。
她在城外那片野玫瑰盛開的山坡上遙遙望向王宮的方向, 她能看得很遠很遠, 仔細到院子里橄欖樹上一顆顆青翠欲滴的青橄欖,屋檐下的科林斯立柱柱頭那一片片雕刻精細的毛莨花莖葉,以及那些形色匆匆的醫官與侍女。
這些人她都認得,只不過是看著他們臉色歲月的痕跡,她才反應過來,她離開科林斯嫁去斯巴達,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野玫瑰迎著摩里亞半島仲夏熾熱的陽光開得無比的熱烈,她身上罩著皺巴巴的黑袍, 坐在其間,像是在黑暗中掙扎許久,不經意間誤闖入人間的魔鬼。
她想跑下這片高地, 穿過城中的大街小巷,闖入宮中, 奔到她父親的榻前, 再看看這個愛了她寵了她十八年的男人。
可是她又害怕, 貧民窟被她救下的男孩最終對著她的滿臉恐懼,以及人們舉著火把高聲喊著的“殺掉怪物”, 無時不刻不在提醒著她,她已經不是父親膝下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了。
她只有抱著雙膝蹲在半坡上,下巴放在膝頭,遙望著那片宮殿, 默默地咬著下唇。
她不會感到疲倦,不會有困意, 便像一座雕像一般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從日出到日落,看著宮殿里的人在早晨時拉開窗戶清掃臺階,再到夜幕降臨燈火喧囂。
第三天的早晨,這片種滿了野玫瑰的山坡上迎來了又一位客人。
尤妮絲在他上山之前便已經察覺,連忙扼住了自己的喉嚨,躲到了山頂的那棵桂樹上。
她可以很清楚地看見一個黑發男青年緩步走上山來,他穿著灰色的雙腰帶式希頓,露出了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腿,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的側臉,他稍長的黑發未束,遮住了耳廓,沒有留胡須,能看見他隆起的眉骨,高高的鼻梁,以及抿起的唇。
這是個很年輕的男人,甚至可以用少年來稱呼。
他走在半山腰上時便停下了腳步,低下頭,看向一朵在他腰間綻放的玫瑰,然后用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花瓣。
尤妮絲從看見他的那刻起,就已經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中的樹枝。
她一眼就認出了他。
這是阿羅,她的弟弟阿羅。
她遙望科林斯王宮整整兩天都沒有見到的阿羅。
那個初見只會怯生生拉著她衣角的小男孩,那個在她出嫁時死死盯著她的少年,已經長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她就蹲在樹上,借著茂密的枝葉擋住自己,從枝葉的縫隙看著阿羅坐在山坡上,沉默著望向了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