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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一向養氣功夫厲害的天子到底沒有做出沖宮人撒氣這種舉動,只是擺擺手道:“去傳內閣首輔、次輔、戶部尚書、太子太保金大人、體仁閣大學士李大人,此五人一同在建極殿偏殿等候!”
負責傳旨的太監立刻深深應諾,然后緩緩倒退著出了宮殿門。這時候皇帝陛下站起了身,與身邊伺候自己幾十年的大內總管道:“張伴當,這些年來我一直格外優容這些商人你知為什么嗎?”
張總管深深躬身道:“皇上是天子,而天意自古不能測,老奴這些人哪里敢出揣測一二。不過陛下一向圣明,必定是有自己的用意的就是了?!?
這話就說的虛偽了,他們這些人就是靠著揣摩皇宮里主子的心意來存活的。這時候這樣說也不過是為了不犯忌諱,也免得惹麻煩上身而已。
天子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本身也不指望這個一直謹慎持身謹小慎微的大內總管能說出什么來。只是緩緩道:“我也知道他們那些商人只看名利不講忠義,就算待他們再好,也不見得將來能倚靠他們穩定這江山社稷——”
“然而,他們卻是實實在在受名利的驅使,能夠在這一潭死水的世道中能時常有些變化的人——即使那些不做事的人不承認,但事實就是那些商人弄出了好多被斥的東西,然后世道因此有了好轉。”
第176章
在上年年末, 朝廷下發明文新一年將改年號為‘同德’。就在同德元年這一年,開年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私人經辦紙鈔一事’。這件事剛剛宣之于朝野的時候可以說滿朝轟動, 緊接著就是一片質疑之聲。
這些質疑的人許多都沒有注意到, 凡是和這件事十分相關的官員中握有實權的, 都不約而同保持了緘默。而和自己搖旗吶喊的同僚, 要么就是毫不相干的,要么就是人微言輕的。
這當然是禎娘和自己合作伙伴們的布置了,不要懷疑可不可以做到這個程度。世道已經變了, 商人們已經可以做到這個地步了。這當然不只是花錢的事兒,還有這些年苦心經營積累下的人脈在起作用。
不過這也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先在朝堂上做出議論起來的聲勢——其實這有什么用呢?這只是一個開始,表明有這件事而已。至于事情本身, 不到塵埃落定誰也不敢放松。
很快,這一場本來以為會雷聲大雨點小的議論就發酵開了,開始成為每回上朝都要爭論一番的焦點事件。原本處在中立位置, 以為避過這一段時間就不必趟這趟渾水的旁觀者總算意識到, 這或許不是陛下在試一試口風, 而是背后有其他人在推動。
當然是背后有其他人在推動, 禎娘最遺憾的是不能從馬尼拉到京城, 親自坐鎮這一回的大事。既然她不能去的,和其他幾位合伙人一起派出最信任的心腹就很有必要了。禎娘這邊過去的是自己的大掌柜苗修遠,以及主管負責錢莊的李在業, 已經是她能夠派出的最恰當的人了。
這兩人去到京城,要做的主要有兩件事。一件是和早就在京城活動的人一起, 把其他還沒有打點到位的人打點到位。這種時候,哪怕是沒有實權的官員也不能隨意放過了,萬一到時候這樣的人多了,在這件事上說閑話,幾句祖制,幾句規矩,可能這些年這么多人的心血就付諸流水了,這是禎娘決不允許的。
另外一件事則是代替禎娘聯系北邊的各大豪商,包括山西那邊的。至于東南那邊自有顧周氏幫忙,這些是已經做了的。聯系的豪商都是有數的大豪商,加起來也沒有超過兩手之數。
而聯系這些大豪商的目的也簡單明了,首先是為了在如今還沒有在朝廷達成這件事的時候形成默契——當然會有這個默契!雖然他們不見得愿意看到禎娘和她的幾個合伙人的家族做到一筆好生意,但更重要的是他們也想要做這筆生意。為了保證自己要做的時候能夠做,捏著鼻子也要認了禎娘的所作所為。
然后也是為了日后這筆生意成了,有些在錢莊上沒有投入的人家能夠加強合作——不是說家大業大就可以隨便做任何生意的,到了這些大豪商的地步也是一樣。他們手底下又沒有那種規模遍及全國的錢莊,把錢莊開到兩京十三省就不是簡單能夠做到的。
何況開錢莊對于這些實在有錢的人來說只是最簡單的事情而已,真正難的是人才和經營。一家錢莊要有掌柜的,要有賬房,要有柜臺,要有伙計。若說伙計還算容易,其他的想要找到合襯的人,就不能是隨隨便便的了。想要靠譜的話,絕不是臨時拼湊起來能夠的,非得是慢慢積攢不可。
還有經營,若是開個錢莊經營不起來,那自然也就不必說發紙鈔的打算了。然而經營起一家錢莊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現如今從山西到東南,好多人家都看出了開錢莊的好處。然而卻不是人人都能開起來的,錢窩子里頭的平遙還不是每年都有有歷史的錢莊關門,而錢莊越來越活躍的江浙一帶每歲都有許多新錢莊出來,能活到幾年之后的又有幾個?
就是這些沒有錢莊產業,在這上面也沒有野心的人家,這就是天然的盟友了。到時候到人家的地頭開展紙鈔的營生,要是有了他們的幫助,甚至只是默許,那也會順利不只一點點。
于是同德元年,才不過開春的時候,苗修遠和李在業并其他伙計助手直接乘船北上,在天津港下的船。這里已經有人等著接他們了,來人是原本在京城活動的話事人周通。本來這種接人的小事只要派幾個手下的人來做就好了,現在正是要緊的時候,哪里能隨便走開。
然而到底是苗修遠和李在業兩人身份不一般,一個年紀輕輕已經是大掌柜了,說的明白些,對于他們這些人來說,東家之下苗修遠就是最高了。而李在業略弱一些,卻也不容小視。如今誰不知道東家把個錢莊的紙鈔生意看作了掌上明珠?而經營錢莊一塊的李在業自然水漲船高。
而且就算沒有這些,兩個人也是東家派遣過來做事的。這就好比是朝廷往地方派的欽差大臣,就算品級有所不如,下面也沒人敢怠慢——到時候一個不好,人家往上面隨便說幾句,就有的他們受的了!
身上是一件厚厚的羊皮襖子,要知道在這個時間,北方可是十分嚴寒。大概是考慮到大掌柜和錢莊掌柜都是從呂宋過來,料不到這邊還是這個氣候,等著的周通還讓人準備了幾件厚厚的大氅。
果然,見到大掌柜苗修遠一行人的時候,雖然已經盡力穿的嚴實了,卻依舊有些不足。便趕緊讓手下人拿出大氅替苗修遠等人圍上,笑著道:“大掌柜和李掌柜只怕不知道這些日子我們這邊的氣候,實在是凍人的很!咱們這些一直在這邊的都受不住?!?
說著又把兩只手爐遞給兩人,道:“可別在這里耽擱說話了,有什么話咱們上馬車說去。那邊好歹生了爐子,還熱了茶水,暖和的多——幸虧天津開港這許多年,使得天津與京城之間運輸需求增多了太多,中間修了直道,不然從天津到北京有的是罪受!”
當下一行人沒有在繁華熱鬧的天津港口逗留,而是綁了行禮,就急匆匆地好幾輛車去到了京城。而到了京城,苗修遠李在業一行人就被安排在了京城官員聚居的一帶居住。這是為了圖這里清靜又安全,同時也好走動將來要走動的人。
也就是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苗修遠李在業一行人迅速地和周通等人熟悉起來——本來就死活在京城這邊人生地不熟的,只有這些自己人可以倚靠。而周通那邊則是十分看重這位大掌柜和李掌柜,所有事情都是盡力配合,沒有一處敷衍的。兩邊是這個樣子,心往一處想,力往一處使,自然不會生疏。
這也是一個好的開始,一開始所有人就互相體諒配合地這樣好,那么即使中間再累再難也是積極向上的。果不其然,在苗修遠李在業一行人來到京城之后,之前重點攻關,拿下幾個關鍵人物的做法變成了普遍撒網與重點攻關并行。
所有的人分成了好幾組,每天每組要拜訪的人,少則兩家,多則五六家。在出了正月,朝堂里漸漸開始辦事之后,這近一個月的功夫,所有人幾乎把該拜訪的人家都拜訪了一遍。
只能說,他們能做的已經做到了極致。在這樣的使力之下,整個正月即使忙于過年過節,興業錢莊也成為了所有京城官宦人家都會談論的了。實在是不談論不行啊,人家就是不停的出現在你眼前提醒你。
上門拜訪不過是一部分而已,正月里節日多,凡是這些日子就會借這個送禮。特別是周通這些常年在京城活動的,可以說是深諳其中道理。也不必說什么請托辦什么事,實際上又有誰不知道?重復地說也只會讓人厭煩,那才是適得其反。
其實送禮本身就是一種提醒了,提醒對方自己的事兒。而這種提醒方式,妙就妙在不僅不惹人厭煩,反而讓人心生一種愧疚,好像不幫人家辦好這件事就對不起人家一樣——要說這些官員不見得是什么十分有臉皮的,但最多也只能做到‘端起碗來吃肉,放下筷子罵娘。至于端碗來一邊吃肉一邊罵娘,那真是少有的!
就在這種熱鬧與議論里,苗修遠與李在業第三次往當朝首輔大人夏大人府上遞了帖子——這位夏大人該說是個十分謹慎的了,或者說不謹慎也做不上這個位置。只是少有坐到了這位置的人,依舊保持著以往的謹慎。
正是因為這份謹慎,那些常常進京述職的官員,冬夏兩季送冰敬炭敬的商人,拉關系的勛貴人家,這位當朝首輔都是一概不見的。既然他已經權傾朝野了,在別的事情上就該做孤身一人,不然讓天子怎么想?看遍史書里宰相們的經歷,大明帝國實質上的宰相心里如同有一面明鏡一樣。
所以過去對于禎娘手下人的聯絡,夏大人的府上一直都是不咸不淡。規矩以內的好處自然是隨大流收著,至于規矩以外的,一概不要。既然不打算替人辦事,他也就不會留下這種首尾。
也是這樣的過往經歷,讓周通對于攻關這位首輔大人一直覺得相當頭痛,到了后面幾乎就是放棄了。然而麻煩就麻煩在,如今東家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大,無論如何都是繞不過這位的。就算不能把他拉到同一條船上,也應該讓他保持中立才是。
所以在苗修遠李在業他們到來之后,周通才會和他們毫不氣餒地遞帖子。之前兩次是毫無意外地被拒了,畢竟他們的目的已經昭然若揭了,這位一慣小心的首輔不見人才是正常的。
而那邊管家出來說話倒是好聲好氣,要么是夏大人公務繁忙,要么是入宮見駕去了。但是這樣說又有誰不知道就是暗中拒絕的意思?難道軟和一些的拒絕就不是拒絕了?如果有意的話,哪怕是真的忙碌,也可以再行商量一個時間,哪里能沒了后文。
不過事情也不是沒得轉機,就在周通幾乎已經放棄,只是因為大掌柜苗修遠依舊契而不舍,所以也只是盡人事一樣第三次遞帖子——本來是沒有抱期望的,誰能想到在二門外的茶廳里略等了等,就有之前見過的管家笑著過來了。
相比之前兩次的禮貌,這一次顯然是親近了許多,小聲與兩人道:“苗掌柜李掌柜,你們略等一等,我們大人正在待客。來的是江西巡撫的幕僚,這時候實在無法。不過等到這之后就沒有別的客人了,到時候就請兩位掌柜的進去一見。”
苗修遠和李在業面面相覷,同時也是心中一喜,雖然不知道是為什么,但是事情明顯是有了轉機!
大概是那位江西巡撫與夏大人關系匪淺吧,就苗修遠這個月做的功課,自然知道夏大人同江西巡撫是同年來著。而在官場上這已經是很近的關系了,只比老師與學生的關系弱了一點點。所以苗修遠和李在業實在等了許久,不過都是值得的!
大概在首輔府上的下人上到第三道茶的時候,先前的那管家腳步忙亂地重新出現。然后就拉著苗修遠的袖子道:“兩位掌柜的快一些,我們大人才送客就讓我來請二位,真是十分重視呢!”
這是苗修遠和李在業兩人第一次見到首輔大人,但卻不是頭一次見到這個級別的人物。之前見到的一些塔尖上商人家族的家主、勛貴里的頂級豪門、皇親國戚,與這位首輔大人在地位上是差不多的。不過即便如此,也被這位老人銳利的目光所攝,只苗修遠勉強維持了鎮定。
兩邊見面,并沒有那些寒暄周到。不是苗修遠這邊不想,而是才開口那邊的首輔大人就抬了抬手,顯然是不想聽那些的。又靜了幾息功夫,以至于苗修遠心里都沉了沉,才聽到夏首輔沉聲道:“你們也不必多說了,這些日子聽的最多的事情都是那件事,不論是在朝堂上,還是在家里?!?
這樣的開頭也不知是好是壞,不過到了這里也只能硬著頭皮聽下去了。只是苗修遠哪里知道,夏大人的決定已經有了,或者說不是他的決定,而是居住在紫禁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的決定已經有了。
這其實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這位夏大人一慣是緊跟皇上的腳步的,若不是當今天子是個明君,夏大人只怕就要得一個佞臣的稱號了。所以往往夏大人的決定不見得是他自己的決定,但一定是天子認可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