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禎娘很少表露她想做什么,畢竟她的想頭只怕顧周氏也會覺得太過‘異想天開’,但是今日實在是心隨意動,一下子竟然自己都說出來了。
禎娘原本只是為了家里與盛國公府聯絡越深這才到公府里附讀,原想著就是虛應故事,于這些公府小姐們軟語待著,不要得罪就是上上簽了,至于親近實在不必要。但是誰能想到事情出乎意料,這些女孩子于她竟然十分相得,這倒是意外之喜了——畢竟對著一些朋友好好相處,要比對著幾個沒甚意趣的好,前者本就是極好的了。
于是不過幾日,禎娘與盛國公府里一班讀書的姐姐妹妹就是熟悉起來,或者有玉浣、玉潤、玉淳急月芝四個更好一些,但是其余的也是說話完了不忌了。禎娘如今才能說得上是真進了她們一起,或者相聚總會想到她。
這一日正是旬休,幾個姐妹又商議著要起一席,這一回的花樣是辦‘盒子會’。所謂盒子會,是秦淮河畔□□炫耀烹調手藝的聚會,□□定時聚在一起,各自拿出自己烹制的肴蔬、面點、茶素,以示賽競。因均放于食盒中,故稱盒子會。
這個風俗很快被閨中女兒及貴婦學去,特別是閨中女兒,也是各出本事,親自烹調,大有競賽之意。
禎娘自己從未有過這般經歷,只說她從沒有過人邀她參與就沒得說了。這一回倒是能了,但她一直是一個不擅烹飪的,做這個也是為難。
曉得這個事情的小丫鬟丁香就道:“不若我代小姐做這個?一兩樣點心而已,到時候一定教小姐出彩!”
丁香的老子娘在家里廚房做事,是廚娘出身,所以她也有幾分灶上本事,雖說比不得正經廚房里的,但是比起一些難得拿鍋鏟的大家小姐,那自然是大大地超過了。
不過禎娘卻不說話,只是瞥了她一眼,倒讓丁香有些惴惴。不過禎娘沒有一直讓她心里不上不下的意思,與她道:“我不會做灶上的事兒算什么?這是頭一回相聚哪里就有心不誠的?到時候多準備幾樣果子就是了。”
這些人難道真是為了吃幾樣點心菜肴才辦‘盒子會’的?多是為了姐妹相親和玩樂罷了。真真做的極好,是你的本事,但若是靠著‘作弊’,到時候知道了,大家心里只怕會芥蒂。真不會做就擺在面上么,何必還要假裝?
到了那一日,禎娘果然只讓丫鬟準備了四個小碟,除了一道窩絲糖配櫻桃以外,其余的就是三樣水果,一樣石榴,一樣黃橙,一樣草莓,竟是直接就放進果碟里了。
禎娘并不尷尬,倒是身邊的大小丫鬟怕她失了臉面,一個個都是緊張的很。果然禎娘到了辦‘盒子會’的玉浣的文杏閣,打開自己的食盒,其他人都笑了。
安玉淑就指著這些道:“我今日可算是見著了!原來就知道淳兒是個不要臉的,上一回盒子會竟然能帶著一盤子榛子來。卻沒想到今日她還能有個知己,帶著四個碟子,個個都是新鮮果子——罷了罷了,這也忒偷懶了,羞也不羞!”
禎娘卻是面不改色,鎮定的很,配著她冰雪一般的小臉,倒是顯得格外信服,只道:“我倒是并不介意下廚,只是到時候你們不敢下筷子,畢竟你們要吃——這些果子不好?至少你們吃的放心。”
玉淳已經吃吃笑了起來:“是呀是呀!姐姐你可別笑,這是我和禎娘英雄所見略同呢!咱們的手藝可是自己知道,糊弄不住誰。每回盒子會,能吃的就是幾樣,大都是偷懶的那幾樣。真是沒個偷懶的,到時候你吃什么?難道真讓廚房做?那可真是笑話了。”
這是大實話,安玉湲就道:“玉淳這才是金玉之言呢!咱們這樣的人家,將來還真要咱們動手下廚不成?那才真是笑話了。這些事兒也就是一個玩笑了,真真要在這上頭下功夫,只怕家里人先攔著了!”
大家都點頭稱是,各拿出自己帶的食盒,果然大都是極簡單的。雖然不至于到禎娘那地步,但也是極盡簡便了。
禎娘見了也暗暗笑了,讓丫鬟點起早準備的小爐子,里頭投了幾塊香餅子,一時滿室生香。然后架上一只銀盤子,只管融了窩絲糖然后澆櫻桃。
她一面給人分這櫻桃,一面道:“澆櫻桃是現吃最好,所以這樣帶了過來。”
在場的難道是會少了一點櫻桃吃的么,不過這樣當場做了當場來吃豈不有趣,一時之間大家都搶著要吃這澆櫻桃。吃的東西就是要搶著吃才有趣味,禎娘準備的櫻桃竟然一下就空了。
禎娘其實也是精心準備過的,雖然不定看得出來。這幾樣果子雖然都是直接裝了來的,但是除了草莓一樣,其余的都不算應季。特別是石榴和黃橙兩樣,一樣離著上市還遠著,一樣更是冬日里的。甚至櫻桃,其實都剛剛過了市,難為還能找到。
吃完澆櫻桃,又是各人的都品嘗一些。玉浣閑閑道:“這時候吃到禎娘帶來的櫻桃倒讓我想起來一個事情——前兩日家里莊上送來幾筐櫻桃,說是今歲最后一點兒了,再就沒有了。其實市面上早就沒得櫻桃了,算個稀罕物吧,于是巴巴地各房里都分了一些。至于咱們這些小輩,大概也就是到嘴半碟子,嘗個味道。”
聽到這兒,玉滟就撇撇嘴道:“也就是三姐姐,是名牌上的人,還見著了半碟子櫻桃,我可是連櫻桃葉子都沒見到!”
禎娘是早就知道的,這些姐姐妹妹的‘身份不同’。玉浣是長房里的,雖然父親不是盛國公府里的世子,但是也是王夫人親生。況且她母親是王夫人內侄女,這是親上加親,孫女兒一輩里她是王夫人第一得意人。至于玉滟就不同了,父親是庶出的庶出,她自己又是庶出,雖然一樣的孫女待遇,但是細節之處,委屈的時候多著呢!
這樣的不同本該引而不發,但是這些女孩子們正是不俗,雖然有的因出身免不得有些憤懣,但是卻也不算扭扭捏捏心思百轉。反而能快口快語直白爽快地說出,大家不用小心避諱著,嘻嘻哈哈一番也就過去了。
玉浣聽過后也就是一笑,她能說什么,府上本就是這樣,她說的多了也顯得不對,只是揮揮手道:“事兒還沒說完呢!原是我母親身邊幾個丫頭,你們也知道的,就是有些主子嘗不到,但是長輩身邊的體面人卻不定。那幾個大丫鬟只怕比我分的還多!但是卻為了幾個櫻桃鬧將起來,似乎是為著分的不均勻。這是什么道理?難道她們差幾個櫻桃吃了?”
大戶人家的規矩原就是這樣,長輩面前得臉伺候的,比年輕主子還有體面,這倒是大家都知道的。不過為了幾個櫻桃鬧將起來卻是少有的了,怪道玉浣特意拿出來說。
玉滟就猜測道:“不定是那幾個櫻桃的事兒,或者就是為了一個體面。別說母親她們身邊的大丫鬟了,就是咱們自己身邊的幾個,眼里又何曾有過人!或者分東西,東西不值什么,但是要是誰少了一樣兩樣,那就是沒了面子!”
這也是個解釋,還顯得合情合理。因為本就不是大家追根究底的事兒,所以有了一個禁得住推敲的解釋后,大家就不再多提了。卻沒想到這‘爭櫻桃’的事情卻是府里一個事情的開端,對別個都罷了,唯獨對禎娘影響深遠。
第10章
海中洲九月
孟本帶著苗延齡的侄兒苗修遠并其余幾個伙計就站在海邊上,等著幾個采珠人收獲起最后一批蚌蛤。至此,三年前養殖的珍珠就全部收獲完畢。或者這其中有許多是顆粒無收的,但是也為找到最好的養珠法做了排除。到了今日,只等最后一批蚌蛤取珠完畢,就能知道什么法子最好,到時候就要大規模養珠了。
待到珍珠取出,孟本急著往金陵多喜巷子去。這養珠本就是大事,顧周氏和禎娘早就通過信件得知了事情已畢,只等著他當面商量接下來如何做。這倒不是顧周氏和禎娘沒有與孟本權力全權處理這件事,只是這大量養珠花的錢就海了去了,底下的掌柜就是再能耐也不會大筆花錢而不與東家通氣的,這是規矩。
等到午后,孟本就帶著苗修遠進了顧家,顧周氏帶著禎娘已經在了翡翠居。這一回排場沒有上一回見三位掌柜大,就不再正廳了,而是在了旁邊的花廳。
孟本和苗修遠兩人一進花廳,孟本就喜笑顏開地對顧周氏道:“恭喜東家了!三年前開始的養珠全部業已收獲,各樣不同也已經記成冊子,共有三種法子不相上下,但都是兩三年的時候收獲最好——最好的是再過一兩個月正是最好種下珠核的時候,之前養的母蚌已經大了,可以直接種珠!”
養珠這件事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不過孟本按著禎娘寫的幾項注意,對照著條件倒是覺得思路清晰——凡是珍珠貝接觸的東西都有不同對照就是了。忙到如今總算總結出了一個條陳,這以后就能正是開始做起來了,雖然看到成效還要兩三年,但終歸這三年辛苦沒有白費。
孟本在前頭侃侃而談,后頭站著的苗修遠則是十分規矩老實,一句話也不說,只低著頭不肯抬眼看——他本就是個最懂得本分的,不曉得東家大小姐也在,開頭還四處看了看,但見著書架子旁還站著一個穿寶藍色妝花衣裳的小姐,一下再不敢抬頭了。
他心里曉得這定然是叔父念叨了無數次的大小姐無疑了,只是他只聽叔父說了大小姐的本事及魄力。譬如這一回的養珠就是大小姐提出來的,他本只是聽過關于養珠的傳聞,跟著孟本的這幾個月才真見著。
同時也知道了這和原先養珠是已經不同的了,他曉得珠寶行當是如何的,待了解新法養珠的成本后,立刻就明白了這是一樁多么大的買賣。若是做的好了,只怕經營個幾十年,顧家就能成了天下巨富!
天底下最賺錢的生意本就只有兩樣,一樣是本錢特別大的,一樣是極其難的。但是歸根到底其實又是一樣,兩樣都是為了達到一個目的——很少有人可以經營,于是成了獨門生意。而顧家掌握了新法養珠,這可是獨門生意了。保守得住這個新法那就是上百年的富貴,保守不住也能找到各大珠商賣他一筆賺個盆滿缽滿。
但是這樣的生意卻只是一個小姑娘隨口道來,就是本來沒什么好奇心的苗修遠都忍不住想過一回自己將來的東家會是什么樣子——這時候的伙計一般都不會改換門庭。
實際上改換門庭后的伙計也很難有好的出路,不論是因為什么緣故伙計改換門庭了,外頭看來總歸是這個伙計有什么‘不規矩’的地方。這樣的人誰會聘用?若是他自立門戶,那就更有說頭了。除非是原來的東家予以資助的,不然大家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小白眼狼’,不懂感恩的。到時候誰見了都會踩上一腳,格外擠兌。
所以苗修遠進了顧家就明白了,如今的東家是顧家太太,將來的東家自然就是顧家大小姐。但是叔父和后來的孟掌柜再是推崇大小姐,也沒有與他說過,與他說過——大小姐是這樣的人!
禎娘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滾寶藍邊織銀絲蓮花紋琵琶襟大袖妝花襖兒,一條寶藍色妝花裙子。身上飾物從紐扣到簪子,不見一樣艷色,只有銀子、珍珠、白玉等物。這時候她把玩著一只檀香折扇——只是指甲上貼的花鈿竟然比這扇鏤空的花紋還要精致。
她似乎是覺察到了有人看她,便抬起頭來——清極反見妖。傳說中不是有一種名叫‘鴆’的鳥兒,羽毛是紫綠色的,有劇毒。越有毒的事物顏色就越是艷麗,原本誰也不知道這紫綠色的羽毛是個什么樣子,但是見了禎娘的眉毛便能想象出來了。
那是一種近乎于黑色但又不是純粹黑色的顏色,或者是是一種太過純黑,所以黑得發紫,泛出一點翠色的顏色。映著白生生的皮膚,便有了一點說不出的意味——或者是傾國傾城。然而最妙的是翠羽下的眼睛,禎娘上下交睫,倏忽之間水光瀲滟黑白分明。
禎娘這時候拉開了折扇,正好遮住了眼睛以下,然后看向看著她的苗修遠,苗修遠立刻臉上一紅,低下頭再不敢多看一眼。禎娘倒是若有所思——曉得這就是苗延齡的侄子了。
樣子生的倒是十分平平,不過看上去有一種寬厚的感覺。這倒是老天爺賞飯吃了,畢竟做生意的,若是生的尖嘴猴腮,看著十分猥瑣尖酸,只怕大家心里第一眼就不信任了,往下做生意可就難了。生的太好也是一個道理,免不得被人懷疑‘花木瓜,空好看’。就是要這樣普普通通中顯得寬厚可靠的最好,最容易使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