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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悠沒有等沈清逸說完,她清楚,沈清逸此刻的絮語是出于六神無主的慌亂,她必須堅定地給她的朋友服下定心丸,拉著沈清逸按時吃飯,好好睡覺,別一個還沒出來,另一個就倒下了。
李悠已經數不清這是今天自己第幾次嘆氣了,其實倘若她不認識顧晚霖,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找了個這樣的戀人,她多半會勸朋友不如還是再考慮考慮,分開算了,不然不僅日常要耗費大量的精力照顧對方,還時常要提心吊膽不知什么時候就天人兩隔,何苦受這份煎熬呢,日子既然怎么過都是過,輕松點過不好嗎。
但她認識顧晚霖,她知道顧晚霖有多好,知道顧晚霖有多努力克服身體給她的生活帶來的障礙,不肯給沈清逸多增添一分一毫的額外負擔。她也知道顧晚霖有多愛沈清逸,知道這份愛對沈清逸來說,就是撐起沈清逸整個世界的梁柱。她怎么想都覺得只能感嘆出來一句造化弄人。
何止是“能說,但不太方便”,她不忍告訴沈清逸太多細節,插在喉嚨里的氣管不可避免地損傷了顧晚霖的聲帶,顧晚霖幾乎是在咳出的血沫中擠出了這幾個沙啞粗糲的字。
顧晚霖還說了更多,但按照顧晚霖的意愿,現在還不是告訴沈清逸的時候。
海藻一般的黑色長發散在醫院白色床單上,更襯得躺在其間的顧晚霖臉色慘淡枯白,被子下的身體單薄到幾乎看不見什么起伏,李悠看了不免覺得驚心。
有一瞬間,她害怕顧晚霖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耗盡她所剩無幾的生命力,實在不忍再聽下去,于是勸她好好休息早些恢復,等自己身體好了,出去了自己跟沈清逸說。
顧晚霖聽了這話,勉強牽扯著嘴角笑了笑,眼角卻迅速滑下了一滴淚,“萬一出不去呢…”
“萬一…告訴她…不要傷心太久,她的人生要很長…沒有我…也會有別人,我會在終點…等她,但不許….來得太早……”
“如果…我好起來…別告訴她…”
短短的兩句話,顧晚霖卻分了好幾次才能說完,時不時就需要護士從她的喉嚨里抽走帶血的痰液,再給她扣上氧氣面罩,休息許久后才能再度擠出幾個字。
這不是李悠第一次看這種場景。她知道顧晚霖是對的。
從醫數年,生死離別每天都在這里上演,她早已學會分離自己的情緒,冷靜、客觀、專業地面對她的患者,盡量減少與患者和家屬共情,但對著顧晚霖她做不到。
在她的科室,有許多人被切開氣管之后再也沒能吐出一個字,直到去世。一般有機會的話,她也會問一問病人對家屬還有什么交代。
她不忍對顧晚霖開這個口,顧晚霖卻早就提前想好了。
顧晚霖的血氧還在持續下降,氣切手術再不做真的不行了,在等待麻醉師把藥物注射進顧晚霖體內時,李悠認真地盯著顧晚霖的眼睛,“顧老師,你放心。我會幫你交代好,也會把沈清逸照顧好。我跟你保證,我會盡我畢生所學讓你健康地離開這里,所以你自己也要加油,千萬不要放棄。”
直到那雙溫潤柔和、但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光彩的眼睛疲憊不堪地閉了起來。
沈清逸公歷生日那天,顧晚霖還是沒能從icu里出來,但或許是沈清逸在許愿時將所有心愿都許給顧晚霖的誠心感動了某位決定關照這對愛人的神明,顧晚霖的病情從那天起逐漸穩定了下來,從一次次昏迷中清醒過來的時間越來越長,雖然脖子上還插著氣切管連著呼吸機,說不出什么話,倒也開始有力氣抬手在李悠每天帶進來的平板上畫出幾個字,帶出去給沈清逸。
“顧好自己,少來醫院。”
“我很好。會努力。”
“按時吃飯,好好睡覺。聽話。”
“除夕和新年不要來,陪你家人。”
“替我問候他們。”
除了乖乖聽話,不讓顧晚霖病中還為她擔心,沈清逸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么。
她強顏歡笑,挑開蒸魚身上鮮脆欲滴的蔥絲卷。
爸媽早早為闔家年夜飯預訂了這條名貴的野生海魚。李女士禮數周到,說這是顧晚霖第一次來她們家過年,必須得讓顧晚霖覺得被尊重被重視,一切都馬虎不得。
魚如期從漁船上被快馬加鞭地送上了沈家的餐桌,坐在餐桌旁的人卻少了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