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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國昌心中一凜,以為她還要再說,她卻什么也沒說,款款坐下了。
燭影搖搖晃晃,門外不停有人來往進出,是各處哨探警戒的,明明占盡上風,吳國昌卻突然有點沒底,她怎么這么平靜?她不怕嗎?難道她還有后手?
心里越來越慌,眼看著刻漏一點點落下,韓湛還是沒有消息,吳國昌再坐不住:“來人……”
話音未落,陸興一路小跑沖了進來,“大人,大人,韓將軍回來了!”
慕雪盈抬眼,看見吳國昌眉頭驟然一松,身體向圈椅里靠下去,臉上帶了笑:“讓他進來。”
“不是一個人來的,”陸興咽了口唾沫,“有,有很多人。”
吳國昌不覺又坐直了,皺著眉不笑了:“什么很多人?”
衛所門前。
韓湛停步,向著身后的人群朗聲道:“諸位兄弟,諸位父老。”
火把光映紅了半邊天空,跟在身后的有云歌,有張鳳姑父女倆,有雙蓮娘一家,還有許多鄰舍街坊,軍民摻雜。這些都是她出事后云歌通知過來的,濃黑的夜色里還有人不斷往近前來,是散居在衛所之外的軍戶,他下令急召,到衛所聚齊。
當年他在此地拋灑熱血,拓土守疆,這些曾與他一起血戰,同生共死的同袍,便是他最大的底氣。韓湛在火光之下,向每一個趕來的人頷首示意。
吳國昌用她為質,逼他現身,如此破釜沉舟,擺明了要殺人滅口。如今這么多人聞召而來,十里八村都知道他們夫妻在衛所,滅口之計,不攻自破。
氣沉丹田,音聲渾厚:“吳指揮使私自向軍戶征稅,又哄騙良家女送去朔西都督府,徐雙蓮失蹤便是吳指揮使策劃,如今放鶴書院的慕山長已經在衛所里,正與吳指揮使交涉,搭救徐雙蓮,我這就去見吳指揮使,這兩件事我一定會問個明白!”
人群里,雙蓮娘要跪,又被云歌扶住,哽咽著說道:“慕山長和將軍的大恩大德,我和雙蓮永世不忘!”
眾軍戶受苦已久,此時聽說要向吳國昌質問,立刻歡聲雷動:
“太好了韓將軍,一定要跟吳國昌問個清楚!”
“跟指揮使說說,稅實在太高了,咱們真是活不下去了!”
“我們等韓將軍消息!”
吳國昌匆匆趕到時,聽見震耳欲聾的喊聲,看見門前密密麻麻圍著的上百軍民,該死,韓湛竟跟他玩陰的!
原本想著實在不行就悄悄解決了,反正長荊關是兩國交界,犬戎人恨死了韓湛,派人刺殺也在情理之中,但現在誰都知道韓湛就在衛所,是他吳國昌親自帶進去的,若是韓湛死了,他絕逃不了干系。
沉著臉高聲道:“子清,我早說過一切都是張襄誣陷,你怎么還是不信我?”
“怎么是誣陷,稅難道不是你收的?”一個軍戶高聲嚷了起來,“這些年多少弟兄家被你害得破人亡?”
“去年我家交不上稅,陸興要拉走我女兒抵債,還是張僉事替我掏的錢,打死我也不信張僉事能干出這種事!”又一個軍戶說道。
“我家雙蓮也是陸興帶走的,”徐沖匆匆趕到,嘶啞著聲音,“他親口說是要嫁給貴人,結果是準備送去做家妓,現在還生死不知!”
喧嚷聲越來越高,有脾氣暴一邊喊一邊去沖衛所大門,守衛們急急列隊阻攔,吳國昌臉黑成了鍋底。這些人積怨已久,再鬧下去只怕會激起兵變。
上前一步,低聲對韓湛道:“你夫人還在里面等你,再鬧下去,我不敢保證會不會傷到你夫人。”
話音未落,就見他眼中寒芒一閃,手搭上腰間劍。
不好!吳國昌一個箭步跳開,當了韓湛多年副將,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韓湛的厲害,連忙躲到親兵背后,心砰砰跳著,看見韓湛攥緊劍柄又松開,冷冷道:“我隨你進去。”
吳國昌松一口氣。
韓湛轉向人群,抬手。
火把熊熊燃燒,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天神,凜然生威:“諸位弟兄,我這就進衛所,你們先回去,有消息我另行通知。”
來的軍戶雖有上百,但衛所里還有千軍萬馬,不能硬碰硬。何況散布消息為的是破解吳國昌殺人滅口的企圖,如今目的達到了一半,不必再激怒吳國昌。
“我們不走,我們等著將軍!”一個軍戶喊道。
“將軍是替我們出頭的,吳國昌手下那么多人,誰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我們都等著將軍!”又一人喊道。
眼見眾人都高聲附和,吳國昌眼中戾氣一閃。
真要是萬不得已,大不了,全殺了。
春天青黃不接,犬戎大肆犯邊劫掠,殺死一兩百軍民也不是不可能,反正有趙清穆在,自然會替他描補。甚至還可以用這些軍民充作被殲滅的犬戎,說不定還能領上一功。
冷冷看向韓湛:“怎么,你是要煽動他們造反嗎?別忘了你夫人還在里面等你。”
韓湛沒說話,解下腰間佩劍。
陸興連忙帶人上前收了,吳國昌松一口氣,繳了械,那就是認栽,他丟下親兄弟自己跑了,卻又因為慕雪盈自投羅網,他對慕雪盈果然不一樣。
向門外的人群高喝一聲:“都給我滾回去!再敢作亂,軍法處置!”
大門打開一半,隨即又關上,韓湛邁步走進,吳國昌跟上來,嗤笑一聲:“子清這一手玩的,虧我還好心好意,請了慕山長想給你說和。”
“大人,”門衛忽地追上來,“杜縣令來訪。”
吳國昌急急回頭,隔著鐵柵欄看見門前飛快地走來一頂青呢官轎,杜成安正從轎中探身,老遠向他拱手:“吳指揮使留步!韓二公子邀本縣到衛所有急事商議,叨擾了,恕罪恕罪!”
吳國昌咬著牙,看見韓湛平靜的臉。
很好,這一手玩得高明。只是他和這些軍戶,大不了全殺了,可杜成安是官。
衛所雖然與地方互不相擾,但杜成安絕不可能坐視他殺韓湛。若是連杜成安一起殺了,州府一定會插手,事情鬧大了,還滅個屁的口!該死的韓湛,還跟從前一樣難纏!
大門重又打開,杜成安快步進來,看見韓湛吃了一驚:“韓將軍也在?幸會幸會。”
韓湛點點頭,心中愛意翻涌,幾乎難以克制。他聰慧無雙,智勇無雙的子夜啊!在出事的一剎那就想出了應對之法,他有什么理由不愛她,他何德何能遇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