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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太多理由讓他飲酒,然而他始終還是保持著清醒,因為他牢牢記得,要回來見她。還有那么多事,公事,要跟她說。
慕雪盈邁步向廚房走去。擦肩而過時,嗅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夾雜著春夜的花草香氣,還有軍營里特有的,男人、馬匹和干草的氣味,讓眼前的人突然有了幾分陌生,但陌生之中,又有讓人呼吸發(fā)亂的熟悉感覺。
他轉(zhuǎn)身跟來,腳步有些虛浮,伸著手似是想挽她,慕雪盈心里一跳,他很快又縮回手,只道:“不必。”
讓她忽地想起剛成親的時候,他總對她說不必。
前塵往事突然之間洶涌著上來,他低著頭沉沉看她,似是意識到了語氣有些生硬,忙又改口道:“不妨事的,別忙了。”
眼梢突然有點熱,慕雪盈笑起來。還是從前那樣子啊,仿佛是婚后大半個月的時候吧,他不怎么說不必了,偶爾說順口了漏出一兩句,也總是立刻改口,他知道這話有些生硬,怕她吃心。
他啊,明明是沙場上豪氣干云的將軍,偏有些時候又心細如發(fā)。這一剎那極想伸手撫他,在眉頭,臉頰,一切合適不合適的地方,像從前那樣,然而終于還是忍了回去,邁步向廚房走去:“快得很,不費事的,喝一點胃里能好受些。”
韓湛跟在她身后,緊緊盯著。假如他沒有看錯,她方才是不是想碰他?他看見她抬起手,手指纖長,拇指與食指形成輕柔的弧度,她的眼睛看著他,她的身體都向他靠近,她突然又離開了。
也許只是喝得太多生出錯覺,但此時,他真的很想擁抱她。
伸手,又縮回去。不能呢,她一直刻意保持與他的距離,她是要跟他和離的。
和離書貼著心口藏著,步子因為飲了太多烈酒發(fā)著飄,頭腦也是,韓湛極力壓抑著,隨她穿過庭院。
廚房在東廂的耳房,慕雪盈推門進去,鄉(xiāng)下地方不比韓家方便,灶上火早就熄了,月光亮得很,油燈放在灶臺上,拿過火折子,點亮。
韓湛跟在她身后進門。夜風一吹,酒意越發(fā)濃重,步子也越來越飄。燈芯有點禿,她拔下簪子挑了挑,于是燈光陡然一亮,他看見她的影子放大了,映在頂上。
頂上是椽子,排列整齊,帶著多年留下的煙熏痕跡,她的影子倏地又落了下來,韓湛下意識地追著,伸出手,于是手的影子便落進她的影子里,朦朧著混為一體。
她去了灶前,拿著火折子要燒火,韓湛緊一步上前:“我來。”
她現(xiàn)在過的日子跟從前完全不同了,一路走來沒看見仆人,想來差不多的活計都是她親自動手,然而他,又怎么舍得讓她做這種粗活。
搶著在灶間坐下,動作太急切,險些碰到她。
慕雪盈側(cè)身讓開,灶前狹小,于是他的酒氣分外濃烈,讓她也有了淡淡微醺的錯覺。
灶間靠里放著木柴,柴剁邊是秸稈,他伸手去拿柴,慕雪盈已經(jīng)走開了,便又走回來,微微俯身,指給他那堆秸稈:“燒個湯很快的,用不著硬柴,秸稈就行。”
酒后的反應(yīng)有些遲鈍,韓湛來不及縮手,她的手已經(jīng)伸過來。
于是突然之間,便碰到了。
極輕的一下,也許是錯覺,也許根本沒有碰到,全身的肌肉突然繃緊到極點,韓湛無法呼吸,低著頭,看她怔忡之下,沒來得及縮回去的手。
纖細的手指,圓潤的手腕,他曾吻過那么多次,單是看一眼,便就想起當初親吻的滋味。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皮膚有些粗糙,這些天里她事事親力親為,勞作在手上留下了痕跡。
眼梢發(fā)燙,嘴唇也是,想擁抱,想親吻,一點一點,吻平她手上的痕跡。可是不能。韓湛怔怔看著。
慕雪盈終于縮回了手。心砰砰跳著,他手指觸碰的感覺粘在手上,留在心上,讓人不受控制,想起從前耳鬢廝磨的日夜。他似是被她驚動,抬眼看她,于是猝不及防的,他便離她那么近了。
近到能看見他眼中的她,看到他微張的嘴唇上細細的唇紋,他的喉結(jié)忽地動了下。手指發(fā)著癢,從前她曾撫摸他的喉結(jié),硬的,在指尖下凸起。他目光沉沉,不自覺地張著手臂,她也還牢牢記得這手臂摟在她腰的滋味,沉穩(wěn),有力,溫暖。
他要,擁抱她嗎。
突然便亂了方寸,他越來越近,眼睛那么亮,像是滿天星辰全都落在里面了,她動彈不得,想起從前做夫妻的時候他是很喜歡抱她的,放在膝上,或者抱在懷里靠著床榻,一切親昵的,不能為第三人所知的,閨房之樂。
近了,更近了,許是錯覺,仿佛感覺到他手心火一樣的熱度,他突然又退回去。
嚓一聲,火折子亮了,慕雪盈覺得刺眼,本能地轉(zhuǎn)開臉。
韓湛抓起一把秸稈,揀著干透的葉子,點燃。
牙齒咬得太緊,牙根都發(fā)著酸。手心癢得厲害,今夜喝了太多酒,失了定力,方才,他差點就要對她做些什么了。
像從前那樣,每一個相擁而眠的夜,每一次潮濕黏膩,你中有我的纏綿。
秸稈熊熊燃燒起來,火苗舔著灶膛,韓湛沉沉吐著氣。不能再想,她要和離,她一直刻意保持著與他的距離,他又怎么能冒犯她。
嘩啦,耳邊聽見水聲,韓湛抬眼,她舀水洗了鍋,又加了兩瓢水,蓋上鍋蓋。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她在廚房忙碌,先前他吃過那么多次她做的飯菜,卻還是頭一次跟她一起做飯。
尋常夫妻,是不是就是這般情形?從前他還是太疏忽,自以為對她無微不至了,卻連這每日都有的,最平凡普通的小事都不曾陪她做過。
火光搖搖晃晃,蒸得人發(fā)著熱,頭腦中越來越昏沉。她是因為這個才要離開嗎?她是天上的鳳凰,她要做的事情獨一無二,他卻要她困在后宅,困在鍋碗瓢盆之間,做這些誰人都能做的事情。
聽見她含笑的語聲:“正好家里有蘋果,昨天才從窖里拿出來的。”
韓湛抬眼,她手里拿著蘋果,又去拿刀削皮:“和大棗一起煮,既能解酒,又養(yǎng)脾胃。”
韓湛連忙起身:“我來。”
門外,傅玉成看見驟然映在窗戶上的兩條影子,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師兄,”身后有人喚,是云歌,拿著披風給他披上,“夜里冷,披著吧。”
傅玉成急急退后,也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也許只是疑惑,低著頭喃喃的:“他是怎么進來的?”
“我給他開的門,”云歌無聲嘆口氣,扯了扯他的衣袖,“師兄,回去吧。”
是該回去了,站在這里看著,成什么樣子。傅玉成慢慢轉(zhuǎn)身,又終是忍不住回頭,那兩條影子更近了,糾纏著靠在一起,他們,在擁抱嗎?
廚房里。
韓湛拿著刀削皮,酒后手有些不穩(wěn),一刀下去,半個蘋果就沒了,她笑起來:“還是我來吧。”
她的臉帶著光暈,眼睛是春日陽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讓人迷醉,韓湛怔怔看著,在她靠近時才深吸一口氣讓開,搖了搖頭:“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