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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氏巴不得一聲,慌里慌張跑進去收雞蛋,拿干菜,六娘眼巴巴蹲在邊上,壓低著聲音:“慕姐姐,我能去念書學手藝嗎?五姐說你那里可好了,將來學了手藝,就能掙錢穿鞋了。”
慕雪盈低眼,看見她生滿凍瘡的光腳,北境冬天太長,窮人家冬天也只是一雙草鞋,春天暖和,為了省錢,便都是光腳。輕輕拍拍她:“能去,咱們慢慢來。”
劉家太窮,姐妹們每天睜開眼就有干不完的活,當初五娘上學劉父就一百個不情愿,嫌她走了活干不完,又打又罵攔著不準去,好在五娘性子堅韌,認準了絕不回頭,到底是磨成了,可再加上六娘?劉父恐怕絕不會答應。
“好,咱們慢慢來。”六娘帶著憧憬點點頭,“姐姐,我爹說要送我弟去上學呢,說是將來考秀才當官,光宗耀祖。”
屋里有動靜,慕雪盈抬頭,趙氏挽著一筐雞蛋,提著一大包干菜出來了,臉上帶著怯怯的笑:“慕姑娘,一共三十二個雞蛋,還有兩包油菜干,這些能給多少錢?”
“雞蛋六文錢一個,干菜給嬸子算三十文,嬸子看行不行?”慕雪盈道。
“行,行!”趙氏滿口答應,一顆心放下來。市面上雞蛋有時四文錢,有時五文,每次慕雪盈都給六文,干菜更是不值錢,這一大包能十文錢就是燒高香了,她給三十文。
慕雪盈取出一小塊銀子遞過去:“嬸子收著。”
趙氏心里砰砰直跳,銀子將近二錢一塊,眼下銅錢不值錢,二錢銀子能換三百多文錢了,她還是按著原來的行市給。連忙把雞蛋和野菜都往她手里送:“慕姑娘真是好人。”
“不準拿!”劉才郎跑過來,抓住筐子,“都是我的雞蛋,不準你拿!”
慕雪盈低眼,看見他腳上穿著的虎頭鞋,這家里唯一的鞋子。
“好兒子,不拿,不拿,你慕姐姐就是看看,娘有錢了,待會兒給你買肉吃。”趙氏連哄帶騙,抱走了劉才郎。
院門外,楊子昌看見慕雪盈提著雞蛋和干菜出來,眉頭越皺越緊:“怎么在這里買東西?”
鎮上有集市,東西比這里好得多,有什么必要從這里買?
“若是不買,五娘根本沒機會去念書。”傅玉成望著慕雪盈的背影,當初五娘偷偷跑去念書,劉父拿著棍子追到書院,硬是把人帶走,虧得五娘性子硬,不怕打一次次跑回來,又虧得慕雪盈想到這個主意,隔三差五來買雞蛋,劉父嘗到了甜頭,這才默許。
楊子昌此時漸漸反應過來,禁不住嘆了口氣:“也太不容易。”
“自討苦吃!”陳士成沉著臉,“鄉下野丫頭,能學出什么名堂?為人師表還要上門用銀錢賄賂,哄著人去讀書,簡直是有辱斯文!”
“也不能這么說,”楊子昌想著五娘滿手滿腳的凍瘡,心里越來越不是滋味,“就算是販夫走卒,哪怕是女流之輩,只要有向學之心,也可以讀書明理,慕姑娘也是慈悲心腸。”
“這種貧女讀書有什么用?”陳士成不服氣,“家里男丁讀了,好歹有個指望,也能改變家風,女人就算讀了有什么用?”
楊子昌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聽見傅玉成接口說道:“讀書明理,一生受益無窮,五娘如今能寫字,能算簡單賬目,過陣子學獸醫的時候也能自己看醫書,自然是事半功倍,等出了師掛牌行醫,又能補貼家用,幫扶兄弟姐妹,將來自己也不至于貧苦無依,怎么不算有用?”
“傅兄說得對!”楊子昌忍不住贊同。
陳士成氣哼哼的,不知道怎么反駁,鼓著一張臉。
慕雪盈踩著河中間的大石到了對岸,穿過一個小荷塘,塘后一院瓦房就是徐雙蓮的家,院墻高高,還有兩扇漆過的大門,雖然不算很富裕,但比起劉家,已經是天上地下。
因為家境好些,徐雙蓮小時候念過兩年書,聰明好學性子堅韌,是這些女學生里基礎最好的一個,前些天師生倆聊起來,徐雙蓮一再說將來也想像她一樣開辦女塾,教書育人。
慕雪盈來到徐家門前,大門從里關著,靜悄悄的沒有聲音。
遠處,楊子昌望著徐家的門庭,點頭說道:“這家人的境況看起來比方才那家好些。”
“徐雙蓮的外祖是個秀才,徐母在娘家時念過書,所以愿意讓女兒念書,不過徐家父親一直很反對。”傅玉成解釋道。
陳士成冷哼一聲:“徐雙蓮都十四了,早就應該嫁人生子,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念什么書!”
院門前,慕雪盈拍了拍門扉:“雙蓮在家嗎?”
喚了幾聲,才聽見屋里粗聲粗氣毀了一聲:“誰?”
慕雪盈聽出來是雙蓮爹的聲音,真是不巧,竟是最不待見她的人在家。想了想說道:“我是書院的,這幾天沒見到雙蓮去上學,來看看是什么情況。”
大門猛一下拽開了,雙蓮爹徐沖黑著一張臉:“又是你!趕緊走,以后雙蓮不上學了,走開!”
慕雪盈順著門縫望進去,院里靜悄悄的,徐雙蓮并不在,去哪里了?“伯父,雙蓮在家嗎?我找她說句話。”
“不在!”徐沖咣一聲撞上了門,“我家雙蓮全都是讓你給禍害了,該嫁不嫁,跟著你們瞎混,好好的事情鬧成這樣!我警告你,以后再敢來我家,別怪我不客氣!”
遠處,陳士成心里痛快,連聲附和:“我就說她辦事不行,成何體統!可見鄉下人也有明白事理的。”
楊子昌心里不贊同,又不好跟他辯駁,不覺嘆了口氣。剛來的時候抱著偏見,覺得慕雪盈未免有嘩眾取寵的嫌疑,這大半天看下來,卻覺得她心志堅定,行事有進退有章法,卻是難得一見的人物,只不過她選的這條路,卻是不好走呢。
大門鎖上了,慕雪盈站在門外,思忖著轉身。
已經整整四天沒去書院了,徐雙蓮并不是沒有主見的人,先前哪怕是半天不來,也會提前說明,這次卻消失這么久,而且方才院里非但不見徐雙蓮,連徐母也不在,究竟是怎么回事?
轉身走去相鄰的人家,隔著籬笆問院里納鞋底的婦人:“嬸子,我是書院的,過來找雙蓮,她這幾天都不在家嗎?”
“喲,是慕姑娘呀,”那婦人認得她,笑著起身打招呼,“我也好幾天沒見著雙蓮了,連她娘這幾天也沒在家。”
這情況確實有點不對,若說是走親戚,徐雙蓮怎么也應該提前跟書院打個招呼的。慕雪盈思忖著問道:“嬸子,你知道她們去哪兒了嗎?”
咣,徐家門又開了,徐沖提著掃帚沖了出來:“姓慕的,你有完沒完?我家的事跟你什么相干?趕緊給我滾!”
遠處,楊子昌不覺嚇了一跳,忙道:“傅兄,咱們要不要去勸勸?別讓慕山長吃了虧。”
“他不敢。”傅玉成緊緊望著,“張僉事的公子也與慕山長切磋來往,徐家是張僉事下屬的軍戶,決計不敢對慕山長怎么樣,我們先不要插手。”
楊子昌看見他緊緊握著拳頭,身體前傾,隨時都要沖出去的模樣,不由得一怔。嘴是真硬啊,明明也擔心得緊,明明馬上就要沖出去護著了,還說什么先不要插手。
又忽地心中一動,他這么擔心卻不上前,難道是慕雪盈不準?也對,一個女子做這等大事,若是處處都要人護著,要人出頭,的確難以立威,也許慕雪盈正是出于這個考慮。
一眨眼間,徐沖已經奔到了慕雪盈跟前,忌憚著張僉事,并不敢動手,大聲嚷道:“趕緊跟我滾,以后再不準打聽我家的事!”
“這是怎么說的?”鄰居大嬸嚇了一跳,丟下鞋底連忙奔出來攔住,“人家一個姑娘家,你可別犯渾!”